老窑洞·小白杨
一
老窑洞前,有棵小白杨。
圆弧的洞门和笔挺的树身,垂垂老矣的门窗和日渐长高的枝条,一片沉默不语的灰和一抹迎风而歌的绿,把校园一角晕染得古朴沧桑却又生机盎然。
白天,老窑洞和小白杨彼此守候,夜晚,它们守候着彼此。
这里曾是清徐中学的旧址,1988年9月,我的母校清徐县县城中学搬迁至此,刚分派的大学生住进了这些老窑洞。至于小杨树,大家都不知道它的来历。
这样的校园一角,宛如叶尖一滴露珠,足以妥贴地安顿一位年轻、单身老师的生活,沉淀他的日日夜夜,书写他的心心念念。
二
我的家乡在平泉,离县城不到三里,一年四季泉水喷涌。我是村子里长大的孩子,熟悉树木庄稼,听得懂绿叶的歌唱。
当我好不容易转学到这里时,我见到了小白杨,见到了它后面的老窑洞,记住了许多老窑洞中我语文老师的寝室。
离小白杨二百多步,是我们的教室。
这是一排新盖的六间瓦房,青青的砖,灰灰的瓦。我记不清它的宽度和高度,只记得一场大雪后,孤独的瓦檐挂着着晶莹的冰凌。郝老师带领着我们,用雪球把校园煮沸。我们的教室离老窑洞最远。关于教室再多的记忆,已经淹没在光阴的尘埃里。
郝老师中文系毕业,走出他的母校,住进了校园里的老窑洞。上班第一天早上,他出了窑洞,路过小白杨,来到教室。他一身中山装,胸前插着钢笔,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郝。”
我们打量着他,中等身材,国字脸,肤色有点黑,显得牙齿特别白,在讲台上笔挺地站着,有军人的气质,就像一棵白杨树。
他接着说:“我弟弟喜欢开着“铁牛”奔驰在希望的田野上,我选择了教语文,因为我爱文学,爱孩子。”我们没听过这样的开场白,“爱”轻易地说了出来。
那时班里大部分是职工子弟,男多女少,很多小学里的刺儿头,最难管了。他们像一棵棵急待成长的白杨树,如果不及时修剪,将坏了树形,难以成材。
自郝老师接了我们班,就像一位优秀的修剪师,用他的爱心,管好了我们。此后他一直保留着教我们时的某些习惯。
几年前的教师节,我路过他单位小坐。他告诉我,人到了五十,开始走下坡路。做事业必须五十岁前起步。到了五十呀,所有你用多了的器官,都会疯狂地报复你。他一边和我聊着,一边拿起一支钢笔,时而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时而盖上盖子,像极了在教室里批阅日记的情形。那时,他的白发一年之内从发根爬满发梢,根根不放过。我不忍心老师这么快老去,心要流泪了。
郝老师有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浪漫,有苏轼《定风波》的超然,有杜甫《卖炭翁》的悲悯,是个大才子,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白杨 。
郝老师擅长欧楷,颜体、粉笔字写得洋洋洒洒。遇上板书大段的话,楷行草渐出。我们喜欢他的字,风流倜傥,渐渐模仿起来!那时我们班抄本最有特色。
记得他讲《济南的冬天》时,有一句话,“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讲到“冒”。他说:就像小男孩尿尿。这句话可让我做难了,我家这一辈没有男孩,没见过小男孩撒尿。先不想什么样子,“男孩”就让人害羞了,还去看!我脸红了,头也不敢抬起来看老师。估计女孩子都这样了。感叹那个时候没有相关的音像资料,理解些词句确实有难度,总不能到济南看吧。
他讲《少年闰土》,讲到雪后,撒下秕谷,支起大竹匾,罩稻鸡、角鸡,说起他的童年。他说:“我们村在汾河边,小时候,冬天时,光脊梁穿对襟黑棉袄。在外面玩,再没其他厚衣裳,清鼻涕留下来,在袖口一抹,日久都油光发亮的。春来了,拆开棉袄,抽掉一层棉絮,成夹袄,夏天就拿掉全部棉花,成汗衫,一件衣服穿三季。城里的孩子听了面面相觑,打开了他们的乡村视野。我则想起祖父母讲的艰难的日子,想起了村里父母辈的一代人。
他讲《卖炭翁》,一会儿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会儿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典故,几乎声泪俱下。冰天雪地里,衣衫褴褛,煤尘扑面的老头儿,佝偻着身子站在眼前,我们把当时的统治者恨不得吃了。
课间时,他和我们聊天,说小孩子黄发垂髫,狗窦大开;说少女情窦初开,花心绽放;说毛主席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说办报纸,下围棋,说北大西洋公约就是几个国家打伙计;说迅哥儿有三兄弟,苏东坡父子很牛逼;说山药蛋派赵树理写女人,驴粪蛋上落了一层霜。他还给我们看手相,我们记不得他对我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冥冥中,这手相将带给我世间诸多的福气。
那时我们班绰号盛行,字最潦草的唤作“草圣”、在白石河玩的那个唤作“白石道人”、莲花池附近住的唤作“青莲居士”……
初一的新年联欢会上,老师动员大家出节目,我上讲台讲了《父子抬驴》。大家听得很起劲。我有了自信,渐渐敢表现自己了;加上喜欢文学,日记新颖别致, 被选为语文课代表。
此后,我和郝老师接触的机会多了,春节后,新学期开始了,一进教室,我就发现他的上嘴唇肿了,捂嘴想笑。他自我解嘲曰:北风侵我屋,把盏尽驱寒。因此上唇厚,童孩笑一团。同学们大笑。
初二时体检,他和我开玩笑,说我月长一分。我都不知道,老师留意了我去年的身高。
郝老师批改日记很有特色,字稍向右倾,叹号或问号结句,批语最少一句话,字迹深深,次页可辨。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令我终生难忘。那是完成日记《雪花》后。一个早自习前,我照例敲门到他的寝室拿日记本。他正在看参考书,以往我进来,他头也不抬,只是说,“发了”,或“放讲桌上。” 这次我走近桌子去拿,看到一沓日记本叠放在熟悉的旧书桌上,我的单放在旁边。
当时也没多想,我把我的放在上面,起身要走。他把头扭向我,说,你的调调有点低。那时我不懂什么是调调,疑惑地看着他。他接着解释说,就是曲调。听了这个我也不懂,只好假装知道,向教室走去。
后来他告诉我,雪粒比作盐末,太沉重了。
现在懂了乐曲的B调、C调、D调、E调……当时就是不懂,本性难改,写出来的东西调子低沉而阴郁,正因为此,老师他格外关心我。
当我打开这篇犹豫中交给老师的日记,记不得还写什么了,好像是我的身世遭遇有关。这一页折了数折,折成拇指宽的长条,也许怕同学们看到。
等到教室没人,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打开看。
纸已铺展开,批语有三行。
原话是这样的:“童年的苦难,不屈的骨头,你有着与常人迥同的性格,写吧,写下去吧,我愿做你的大朋友!”
读罢我赶紧合上本子,心中像藏了个小秘密。我开始很慎重地保管我的日记本,怕别人看到。我在日记本上开始有写不尽的题材,每篇都赢得老师精心的批阅。
此后,我遇到人生的风雨,路走不下去了,就看望我的大朋友。
三十岁那年,我写作迷失了方向,拿着笔和本子又去请教他。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只多日没食的母狼出了窝,为一群小狼崽觅食,在草坡上遇上一位老女人和幼儿。暮色将近,老女人拼尽全力,用一把镰刀逼退母狼的故事。我记得他用了“虎视”这个口语,“老女人和母狼虎视着,老女人将镰刀一晃……” 故事在他唇齿间,宛如烹调好一盘菜,盛放在景德镇的瓷盘里,在舒伯特的小夜曲里,端上了烛光熠熠的欧式餐桌,忽然,盘子移动着,要滑落下来,……终于被拦住了。
他的话让我明白,人间真情才是文学的灵魂,还告诉我,《特别关注》办得好。以后我就一期一期地买《特别关注》,用心地看完。
初三开学前一天,我们几个学生被通知领书。大家穿着过年的新衣跟着郝老师来到学校闲置了一假期的办公室,空气沉闷,桌柜上落满了灰。简单搞了卫生,点好书本,我们打包了搬到老师宿舍寄放,忙乎了一个多小时,热得都出汗了。放好出来,郝老师指着小白杨问:这是什么?
高挑白净衣服簇新的小娴拍打拍打衣服上的尘土,说:“杨树啊。”
精灵古怪赶时尚的李一楠脸上抹着一道道灰,看看郝老师,想想说:“茅盾笔下的北方农民。”
我那天穿着婶婶给买的淡黄的毛衣,松松垮垮,裤脚吊起来,裹住脚踝,像颗“黄豆芽”。郝老师看着我,我知道他期待我回答。期待我在城里的孩子面前争气。
“生命。”我慢慢说出口。
其实,我想说郝老师。因为在我心里,他爱我们,就像小白杨爱着土地,他对生活充满了信心,认认真真工作,就像小白杨不停地往高长。他才华横溢,就像小白杨枝繁叶茂。
老师听了,说:“小白杨是个体的生命,少年是整体的生命。此生命亦是彼生命。一个不断活着的生命应该是:眼有星辰大海,胸中有万千丘壑,心有繁花似锦。所说的不断活着,就是肉身的生命体征消失了,精神还被人们传颂。就像高尔基虽然离世了,但他的《海燕》依然被我们许多人读着。”
听了这段话,我更坚定地要做一个中国的“高尔基”。
郝老师说完,又问:长大了干什么?
矮胖壮实李大矿说,他的父母干煤矿,他要到煤矿上班。
戴眼镜的郑亦贾说,他对心理学感兴趣,要做心理医生。
憨笑的的吴拉牛说,我爸妈是养牛,很苦很累,他要建个现代化牛厂。
老师听了说:“二十年后树下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业照在白杨树前拍的,他穿着中山装,站在我们中间,笑得那么灿烂。
毕业晚会上,郝老师唱了一首齐秦演唱的《大约在冬季》。
我们在下面听着,感受着离别的不舍。六月的晚风吹着,从纱窗吹进来,一缕,一缕。
我是孩子中最缺乏爱的,老师倾注了全部的感情,留意我,培养我。就连我剩下的人生之路,老师也不吝啬其关爱。如今,当我回想往事,我觉得一生遇到一位这样的老师,足矣。
如果老师只有对事业的爱,那么,他是一个好老师。如果把对教育带来的爱和对学生的爱融为一体,他就是个完美的老师。
三
郝老师教完我们,就调到了别的单位。
离开母校后,我每次去看白杨树,它都那么直,无论是枝间新绿一重重,无论雾中老绿及秋删,无论深绿依依配浅黄,无论浅的、亮的、暗的、浓的、淡的、活跃的、安静的,一切繁花似锦。
我们呢,这一棵棵经过郝老师修剪的小白杨,根留在这里,是我们县城里一处独特的风景。
老窑洞呢,这黄土高原的魂,它越来越老,……
随着县城建设的脚步,老窑洞由宿舍然后闲置,上着锁,守着满满的回忆。
岁月是美丽的,所有的记忆,老窑洞、小白杨等在岁月里,把沸腾和空灵演绎得诗意朦胧。
郝老师把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一串隽永的爱的记忆,渐渐溶为40多个孩子心中澄澈透明的溶剂,无声地溶解着他们人生之路上的霜雪。李大矿成了矿长,郑亦贾是心理学教授,吴拉牛拉起一支自己的车队。李小娴功成隐退,在海南的别墅里做起了太太,李一楠在南方开了服装公司。幸运的是,2023年春节,当初的孩子再次全部聚到一起。
四
我来这里时,窑洞已老,小白杨的树身我一只手可以握住;离开时,窑洞还是那么老,只是我一只手已经握不住。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县城入围全国新型城镇化建设示范县,水资源得到开发,有了“江南水乡”的风味,母校再次搬迁。老窑洞经过修缮,成了县水城景点之一。我留在母校的城市,数年前老师说的在我身上真真切切、丝毫不差地应验着。
白杨树呢,它一定到了水城一隅,撑起一把大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