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情樗———望中犹记·清源水城骋怀之一
(一)
三生有幸,能与它——确切地说,能与它俩——比邻而居多年。这是缘份,臭味喜相投。也因了这种比邻之故,我对它们便有了窥其堂奥格物致知的际遇机宜。
这里,我想说明并告知,我常在不经意间将它俩称作它,因为在我心目中,它俩是一体的,是合二为一的。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它、走近它的人。但肯定地说,我是第一个思量它、欣赏它,进而仰慕它,进而致敬它,进而,就为它摇旗呐喊了——礼赞它。于是,有感于大自然的神奇造化,就在十几年前写了《爱情樗》一文。文章发表后,听到一些读者的啧啧“赞”语,说我侯某人把两棵臭椿树写“活”了。当时感觉,这话说得无限正确,因为这两棵树本来就是活着的,至今亦然,且民间也的确将它们称作臭椿树的。但进而又想,这话听来有些别扭,据考,它俩并没有因了我的一篇文章便先前死去今又活来,生死之大,不等同于“一岁一枯荣”。再者,将它们冠之以“臭”,就“余期期以为不可”,更不敢苟同了。“臭”者,本身当属污秽腐恶类,而它俩,与此毫不沾边。虽然它们因不入时人眼而多处于腌臜的环境中,但蝉蜕浊秽,泥而不滓,洁身自好。它们虽无广为人称许的芝兰之香,却有其异乎寻常的长存气韵。对此味之好恶,就因人而异了,君不闻史有逐臭之夫一说吗?况此臭非彼臭,二臭不一,不可同日而语。以故,现如今,我来也。在上世纪的那个特殊年代,我曾荣幸地忝入“臭老九”之列,也就腥腥相惜相悦,正如开篇所说“臭味喜相投”,逐臭而来,凑(臭)在一起了。当然,这是不合时宜的,但伴我一生者有二:一曰好吃懒做,二曰不合时宜,这是写在《我的墓志铭》里“盖棺定论”了的(见侯耐根著诗赋文选集《烛灯吟》扉页《我的墓志铭》一诗),人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奈何?
“那两棵树,不就成人了吗?”这也是当时的一种议论。说对了,它们是树,也是人,是树人的人,是仁人的人,是有情人的人,是正人端人的人。
(二)
因建水城,居家之屋与退休前供饭吃的清徐县教师进修学校均须拆除夷平,我便迁居太原,算来已两年了。
前些日,《清徐老年》主编丁志勇先生来电说,清源水城快竣工了,回来看看吧,给我们再写点东西。辞旨恳切,不忍说二,应承便了。后来,又有《清徐报导》编辑张月英女士相邀,言说座谈,意在约稿。人家还赏过饭的。
于是,在一个风轻云淡的春日,奉召归来,回家看看了,以便为敲键盘码字找一些感觉。
水城不大,毋须牧童遥指。何况,有绕舌的老妻相伴,她这个人,到哪儿都专制,这阵子,又当领导(领路导游者)了。她这里那里地指点江山,我也只好紧跟领导,随她手指,这里那里地鸿爪雪泥寻寻觅觅夫妻双双逛水城了。在这块留有我身温的热土地上,几十载相与相遇,纷纷扰扰,依稀望中犹记,但曾谙的旧日风景已了无踪迹,只有这两棵长在进修学校院里被我称作“爱情樗”的树赫然在目。
这里有个细节需要交待一下。当时我们是从西北方向走过来的,四处瞅,却不见着意要找的并生并长的这两棵树,可丁志勇分明在电话中告诉我,说我笔下的那两棵树还在,张月英还拍了照,给我发了视频的。我当然相信这不会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可就是看不到它们,心里好生着急。附近有一处花坛似的瓷砖砌的矮墙,成围栏状,是围护一棵树的,围墙之高,正可坐人——还干净,可见多人曾在这里打坐小憩,我便掏出手机,准备坐下来打个电话问问。这时,领导惊叫一声:“这不就是嘛!”绕到旁边一看,果然!围墙里的树正有两棵,也正是兜兜转转要找寻的心心念念。那些编辑文人,均不我欺。原来,完全遮挡住我视线的,就是眼前这株只管开枝散叶而不着花不结籽的雄树,见此,倒不为怪了,它一直都是这样的,大丈夫嘛!见有不速之客无端走近,首要的,便是翼蔽自己的妻子,不是仅让其犹抱琵琶半遮面,而是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那种,这在它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理中事。待我来到它身旁不足盈尺之地了,那棵做妻子的雌树,才进我眼帘,认出了彼此,原来都是旧时相识,不该躲猫猫的。
多少年了,它们俩还是它们俩。旁侧空空,无他伴无他侣,就是说,没有任何或男或女第三者插足其间。
不容易。岁月里,它们肯定也经历了诸多诱惑的,在人生舞台上,与它们擦身而过的红男绿女各色人等,也不算少,其中,一定有欲近身而离间者。再说当今之世,物欲横流,人欲澎涨,为一己私利而无所不用其极者甚众。可面对这一切,它们并没有去静静地躲在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一避了之。而是怀揣抱柱之信,直面正视。它们方寸不乱,守贞不移,心如铁石,岿然不动。意不迷,心不惑,初衷不改,故我依然,拒绝着南来的喧嚣北来的浮躁。坦然立身,我行我素,朴实自处,古风焉然。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均不被尘世的世尘所污。凭谁问,两间如它者,又有几人欤?
它们自有生命现象的那一刻,就比肩成长了。相亲相依,相荡相激,鹿车共挽,不离不弃。在我写的那篇《爱情樗》一文中,说它们是天设地造的一对,而它们也正应了那句老话的,嘉耦天成。想来是指腹为婚,在各自的娘胎里就约定了的。那时,就彼此倾心相爱了。年轮里,刻有它们的出生履历,也刻有它们的喜怒哀乐,只是没有山盟海誓,没必要,大信不约。多少年了,它们肯定也经历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难,但,它们挺过来了,它们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记不得是谁说过,“有泪的日子才灿烂”,它们对此是有感有知的。
它们以爱的甘霖浇注着彼此的心田垄亩,以爱的良方疗治着彼此的累累伤痕,以爱的缱绻深意慰藉着彼此的一腔苦痛。当迅雷激电飘风骤雨到来时,它们不怨天、不尤人,不咀丧、不萎靡,猛志常在,互相给对方挡箭,不向命运中的逆境低头,患难与共,不屈不挠,守真守正,互相鼓励,护卫着它们共有的三观,持撑着不可摧拔的定力常态。在晴空万里的艳阳日,它们有时和鸣关关,而更多的,是默默无声地游目六合,沉
浸在静谧悠闲的氛围中,沐浴于天地间的清华灵秀里,陶陶然尽享着爱情的甜美,以平和的心态俯视芸芸众生,欣看光怪陆离万紫千红的大千世界。
它们像谁呢?我曾将它们比作梁祝,比作牛女,比作鸿光,比作董永和七仙女,甚至,比作罗密欧与朱丽叶,但,都不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它们就是它们,爱情樗就是爱情樗,旷绝一世,冠绝古今!
原先,见于它们“此生只为一人去”的痴情,我是以“情痴”“情种”界定它们、评价它们、进而敬佩它们,进而,尊它们为“情圣”的。但随着经年累月的再思再量再省再察,我错了,太浮浅了。我显然低估了它们,它们的那种坚韧,那种顽强,那种敢于担当的生存勇气;还有,它们那种内心的强大和外形的茁壮,以及鲜有人匹的抗争力,以及不烈不炎高格低调拳拳服膺可圈可点的人品魅力,以及直情径行夷险一节又措
置裕如的那种沉稳一定,那种超出三昧极天极地的崇高与纯粹,常常令我震撼。
它们还是战士,它们是对被扭曲了的世俗世情世道人心的抗争者、挑战者,它们以自身正直不阿的风范,向这个世界昭示: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它们“非日非月,为天下明。”
这一切,又怎一个“情”字了得!
它们经历了灵与肉的火炼进化涅槃裂变,完成了精神的升华超越,成就了一种伟大的完美。
它们是达人的人,是至人的人,是“微斯人,吾谁与归”中的人,总之,是比人更像人的那种人。
悟到这个层面,我深责自己——过去对它们的所有赞誉,均仅为不就其里的皮相之判。
我感谢它们给我的激动,让我一个年届八旬的老朽增添了生命张力。
(三)
退休后,不能与它们刻刻在一起了。不过,居住学校家属院,与它们只有一墙之隔,每天进进出出,都可从校门口张望到它们的身影,虽然来去匆匆,一瞥而过,却也足可会心,一通灵犀了。此境此情,历时十多载,直到家拆迁居,才与它们依依作别挥手再见。省城距县城,本也不算远,倒像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似的“日日思君不见君”了。
我曾担忧,这次兴建水城,进修校与家属院既确定整体拆除,这两棵树也就恐怕留不住了。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找一下有关部门,提个建议,请求手下留情,不要砍掉它们。但又怕人家说我总是“爱替青天管闲事,今有几朵白云生”,自讨没趣。一老如斯,脸上挂不住。可我,本就是一个神经纤弱易感的人,如果它们真的遭遇杀伐,我该多难受,让我情何以堪!恐怕,我会成为最悲摧最断肠的那一个。
显然多虑了。它们不但被保留下来,还被虔心地保护起来了。想到一起了,原来,对它们的去留处置,世上还真有如我者。是有关部门有关人员有关领导(当然不是前文所说的我家里的那位——你懂的 一笑)都有和我一样的对它们的认知,还是它们俩的事迹与精神像感动我一样感动了他们?可能两者都有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古人语:“宁拆七座庙,不毁一桩婚,”诚哉是言。我感念他们擘画兴建水城乃至振兴发展清徐的大智慧、大手笔、大作为,也感念他们有情有义的好生之德!
如果说,水城位置居县城的核心处,而爱情樗的所在——我暂把它称作西门洞广场的那个地方,空旷优雅,正好,宛在水城中央,那么,爱情樗的现有席地之显之重,就可想而知了。
变了。环境变好了,地位变高了,气场也变大了。过去处江湖之远无人问津,今居庙堂之高盘踞要津;过去不起眼的跑龙套小喽啰,今成当红角色了。待遇也变了,曾几何时,它们被人侧目而视,今登大雅,被围护起来了。
积善成德,势所必然,物有所值,实至名归。这一切所有,都是它的应得,也是世人对它的尊奉。
现在,爱情樗的周围,有的是嘉树名木,与它们为伍,共为水城点缀添彩,“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这是它的荣耀。但在我看来,这些嘉树名木,虽环肥燕瘦,各具其美,而爱情樗跻身其中,不仅毫不逊色,倒恰恰是鸡群一鹤,矫矫者也。
未来,我心目中的爱情樗,还会获得更多尊严,头上还会有更多的光环,幅射可鉴世人的炫烂之光。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会引来更多人的注目和敬慕。子非高山,人皆仰之;子非梧桐,却有凤凰来仪。也许,人们还会像敬神一样供奉它,对它顶礼膜拜。
尽管如此,它也不会忘却来路,在任何时候,它都是清醒的智者,谦诚自牧,修为内德。《国语 晋语六》云:“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这个道理,它清楚。一路走来不易,它不会生出非份之想。虽处花花世界,但它没有花花肠子。虽口碑载道,却满而不溢,从不招摇过市,不与杨柳共轻飏。它厚道为人,敬恭桑梓,既有独步天下的特立之才之德之惠质,又有下河谷纳百川的博大之度之量之兰心。
德高为范,才高为师。它是人之范人之则,也是人之师。
它高步云衢的身姿就是人之为人的标杆。
它以令人铭心刻骨的感召力在人们心中立起了一通无字丰碑。
它伸向四方的高枝是示人的手势路标,给过往的行者指示着路在何方。
它以自身的浩气英风在人们面前树起了清风徐来时哗啦啦迎风招展飘拂的一面旗帜。
它们俩,是两支巨笔,饱蘸天地之正气元汁,把清徐故里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写上了湛湛蓝天。
(四)
应该说,对于清源水城,“我与春风皆过客”了,但仍有归人的感觉,这都因了:再见爱情樗。
当然,今后我还会多次来这里的。那么——再见,爱情樗!
附录:爱情樗
不知道是无用的我在冥冥之中趋附无用的它们,还是无用的它们在冥冥之中呼唤着无用的我,铁定的事实是,我们聚在一起了,这是在向这个纷纷扰扰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昭示着什么吗?
长在县教师进修学校大教室前的那两棵臭椿树,甚得我的欢心。
臭椿,即樗(chǔ)。《庄子·逍遥游》曰:“我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樗与栎(lì)并称樗栎,被庄子判作“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庄子·人间世》)。唐代欧阳詹《寓兴》诗亦云:“桃李有奇质,樗栎无妙姿。”因其“不材”且“无妙姿”,故无人亲近,无人理会,无人在意,在做为景观供游人赏玩的园林中找不到它的踪影,没有谁去给它安排一席之地,它成不了摆设。就在他处,也没有任何人肯去有意栽培它。然而,它们的生命力却极强,无须择地而居。高之庙堂,远之江湖,都可存活,都可乐淘淘欢呼“得其所哉!”你可以相信这天地间的大多有生命的物种都可能有末日,都会灭种,而它不会,只要有风的流动,它的子孙都会飘荡四方,落地生根,“下乔木而入于幽谷”,它可无处不在。你甚至还可以做这样的想象:哪里是腌臜的所在,那里就可能有它,诸如陈年拉圾场,污水臭沟岸,粪堆厕所旁,残垣断壁间……以故,在其被所命之名中加之“臭”也就理所当然了。这与做父母的为了让子女能存活下来,不至夭折,于是起个贱名“臭猫”“臭狗”“臭孩”“臭小子”……是不一样的,以“臭”冠其名,完全是人类对它的一种鄙夷,一种嫌恶,一种排斥。所以,它们不得不避开喧嚣的闹市,寻觅僻静的角落。
臭椿树在诸树种中不被人宠幸,是不入时人眼的闲棋冷子,然则唯其闲,唯其冷,它才活得轻松,活得自在,活得逍遥,因而也就活得潇洒。它是树族中的小人物,但绝不是小人。它有自己的活法,不取悦于人,不期冀于人,不依附于人,不仰息于人,笑骂从汝,不以物喜而喜,不以人悲而悲。处事有心无心,接物不即不离,随缘从俗,坦坦荡荡,了无纠葛。它的活法很君子,一点也不戚戚。它们并不富有,因为无论对大自然还是人类,都无所索取,它们生长在贫脊的土地上,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安贫乐道,活得滋润。
可不知怎么回事,两棵臭椿树,竟然长在清徐县教师进修学校这块斯文地,是它选择了进修校,还是进修校选择了它?想必是后者,想必在进修校迁址于此前,它们就早已成树了。要知道,此处曾是闲置多年杂草灌木丛生六畜遗矢浪犬活跃其间蚊蝇鼠类歌唱的废地啊。那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留意它们的存在,不会有人关心它们的成长。它们现在,是否也还乐淘淘而欢呼“得其所哉?”
我惊异于大自然的创造,我更惊异于造物主的有情且通人性,竟至于成人之美。生长在进修校院里的这两棵臭椿树居然是夫妻俩,它们的结合,可真所谓货真价实不打折扣的“臭味相投”了,究其实,是志趣相投,称得上是天设地造,是上下两间情痴一对。其中一树为妻,腰身较细,我们管这叫苗条吧,开花,呈白色,大小模样有似杏花,花后结实,状如毛豆角,只是扁平秕陋,然而特别丰饶,团团簇簇,累累串串;另一树粗壮些,显得伟岸,做丈夫的嘛!它只有枝叶,而无花实。
这两棵树并肩而生,比翼而长,想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吧。有三层楼那么高,虽非兀立云端,但足可低眉俯视苍生,阅尽众生相,窥探他们的灵魂。两树相距不盈三尺,只要站在稍微有点距离处去观望,它们便是一体的。有意无意间的抬头仰望令我怦然心动惊叹不已:它们俩竟然齐眉等高,就算是细看详察,也难辨孰高孰低。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夫妻,更是恩爱夫妻。
它们俩凌厉昂扬奋然向上,相互之间不卑不亢,相荡相激,没有压抑感。“夫贵妻荣”用在它们身上是不合适的。它们互相“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各自都有独立人格的自尊,也有精神上的互相依托,都有各自的追求,相对有自由的空间,“我”是“我”自己的,“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舒婷·《致橡树》)。舒婷的诗写得真好,可那是理想中事,实实在在视眼可见的人间真情,竟然应在了这两棵不起眼的总是被人忽略的臭樁树身上了。
这一对情侣平等相待,毋失毋忘不离不弃。它们的枝枝叶叶挨挨挤挤,交错连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耳鬓厮摩挽臂相拥,这也正是它们的渴望。它们执手相看,互为己悦,你有你的阴柔姿,我有我的阳刚态。它们爱得轰轰烈烈,无法无天,声色毕露,爱得天地颠倒,爱得世界隐去,广袤的天地万方穹庐四野是它们的爱巢,恣意放肆,朝朝暮暮,乐此不疲,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从来不羞羞答答扭扭妮妮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它们一边咀嚼人生况味,一边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心心相印,息息相关,解语知心,相濡以沫,在那坎坷艰难漫长的迢迢寻梦路上,它们牵手同行,互珍互爱,相扶相持。无论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它们都由一方扑向对方,为亲爱的遮挡狂风的肆虐侵凌。夏日酷烈,它们把当头投射的炎炎阳光遮挡,一任孩童在身下嘻闹玩耍。天雨来袭,它们共同承受;遭遇霹雳,它们一起担当。那个时刻,尽管它们自己被抽打得上下翻滚扑腾,身不由己,但还在呵护着翼蔽着身下避雨的人们,还在保持着一颗不甘摧折不甘衰谢的心。
它们双方的灵魂也在对话,是傾襟的,是全抛一片心的那种。它们也说悄悄话,是心有灵犀的言语。它们也眉目传情,以目语互致问候,表答对对方的感激鼓励支持赏识祝福关切信任眷念爱恋。有时,它们也像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说着说不完的废话。人类中谁也听不懂,又谁都能看懂。德国诗人海涅在《星星们动也不动》一诗中有这样两句:“供我使用的语法,是我爱人的面庞。”回家看看爱人的眉神眼色、轻颦浅笑,重温年轻时的梦境,那时,对这对夫妻树所说情语的内含寓意便会了然于心。谁不曾有那样的经历?
想必,它们在地下有了生命的萌芽时,随即也就有了爱情的萌芽,它们的爱是与生俱来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的。它们一经萌生了爱意,便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忘乎一切了,而且,一生都在实践着同生共死的誓言,在这一点上,人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就算是再有定力用情专一,也断然做不到。可歌可泣的共死,也许可以,现实中偶有听闻,传奇故事中也多见,而一巢一穴的同生呢?是连杜撰的文字中也不曾有的。这一对夫妻树之间的爱绝非一时颠狂,一时冲动,它们的尽情傾心是有始无终一以贯之绵绵无绝期的,真正做到了不相悖不相负,它们之间对爱的感觉也就有始无终地保持着如人类的第一次接触异性时的新鲜和神秘,拥有永久恒常的激情,不会因岁月的移易而磨钝而弱化,不会因司空见惯而产生爱的疲劳,不会因长相厮守而蕃滋审美厌倦。这是它们的责任心使然,也是扯不断的爱的韧性和爱的向心力使然,伴随世人的势利眼和歧视建立起来的爱是纯洁得纤尘不染的,是天长地久牢不可破的0人类说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而它们,在利欲熏心浅薄浮躁的世人眼中,它们固然是贫者贱者,岂知,它们在精神上,却是真正的富者贵者,是“风流高格调”的持有者,故能百事无哀,一切淡然从容笑对。它们有这样的自信:“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乐府诗《孔雀东南飞》)在这一点上,又是人类所远远不能企及的。它们本身没有故意制造传奇的故事,而它们的故事本身就是传奇。人类在相比之下羞惭失色无地自容,只好无奈地哀惋凄绝地讴歌吟唱“谁能与我同醉,相伴年年岁岁”一类的咏叹调。
至于樗之“不材”,倒也是好事,因其“匠者不顾”,可落个“终其天年”。这还要感谢那个庄子的,还有那个欧阳詹,是他们的偏见,他们的武断,他们的貌取,才使臭椿树免遭斧钺之灾,换得完满的一生。可是,仅凭他们的一己好恶便了断是非,以至让后人对它们疏远,也太功利了,太自私了。
这两颗臭椿树是值得我对它们行注目礼的,它们身上有的是足以让人心悦诚服的神气。我仰望它们,我吞咽着它们的巍巍然大气,我的视野境界也得到了升华;我凝视它们, 我吸纳着它们的浩浩然正气,我的尚义胆魄也得到了增强。
我想给它们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连理樗?”不行,只要长得挨近,两棵树即便同性,都可连理,可这两棵树,分明是夫妻啊!“鸳鸯树?”不行,树是在地的。爽性就叫“夫妻树”?太直白了。那么,叫“天配樗”,取“天成佳配”之意?倒是尔雅,但拗口。那就依了年轻人,叫“爱情樗”吧。好,就叫“爱情樗”!贴切。浪漫。甜蜜。中听。
(原载于《清徐老年》2012年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