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留声机
我第一次见到外婆的留声机,是在文革期间。
那个年代,舞台上的“达官显贵”“才子佳人”,都被视为牛鬼蛇神而遭批判或禁演,只有有限的几个样板戏独占舞台,形式多是京戏或芭蕾舞,尽管比山西梆子高雅了许多,但村人的欣赏水平还是远远差了一大截,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山西梆子早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而戏匣子一天到晚播出的是咿咿呀呀他们听不懂的京剧。
为了解闷,外婆把她的留声机悄悄地搬到了我家。
外婆的留声机是她的四儿子,我的四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从前苏联带回来的。四舅是解放初清徐第一个留苏学生。
每天饭后,村东的几位老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我家,大家盘腿坐在母亲的热炕头上,迟到的坐在凳子上,母亲关门闭户,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炕中间放一小方桌,方桌上放一留声机,旁边一个铜质大喇叭,别人不敢靠近,更不敢动手,是外婆亲自操作。在微弱的灯光下,外婆掀开那个墨绿色的盖子,弯曲的充满柔情的唱针,圆圆的、红红绿绿的唱片,吸引了在座的惊讶的眼神。外婆摇几下弯曲的摇把,它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大家静静地坐在屋子里,享受着无比亲近的山西梆子。母亲殷勤地烧开水,火炕烧得暖烘烘的,铁质茶壶已经沸腾,在泥火上发出尖锐的叫声。每每此时,母亲便把我赶出来:“去,外面看着点,有外人来,赶紧支应一声。”
其实,外婆的留声机已经不知用了多少年,山西梆子的唱片也就那么一两张,一张是“打金枝”全本,一张是折子戏“交印”和“断桥”,翻过来折过去总在重复,圆圆的针头又不稳定,转着转着就跑偏了,喇叭便发出怪怪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这些老人们能听懂多少,但他们听着留声机中的音乐一个个摇头晃脑,十分认真的样子,时不时还要赞叹点评几句,尤其是一位叫富木老婆的老太太,据说她年轻时候见过世面,她的点评最多,或好或劣,显得她比其他人老道而又资深。
我那时仅仅十几岁,与其他老人们一样好奇,这种把声音搜集起来又传播出去的机器,在那个年代,对庄稼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奢侈品,一个四四方方的塑料盒子里,竟藏满了锣鼓喧天和万千个故事,像一个百宝囊充满了魔力。当年的农村人,最多也只是在文革前的老电影或外国影片里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富贵的老爷或少爷的卧室和客厅里才能看到这种神秘的机器。一只留声机蜗居在岁月的深处,在一个角落里发出悠扬的音调,不免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激情。那些电影上的公子和小姐们总爱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慢三或慢四,缓慢的节奏,悠扬中的激情,都在留声机营造的氛围里铺展开来。
老人们享受留声机的过程,仅仅维持了一个冬天,临过年,外婆的四儿子,我的四舅,从北京发来电报,说他现在正在外事部(当翻译)接受审查,那台曾经从国外带回来的留声机,可能会成为他充当帝修反特务的证据,让外婆把留声机销毁云云。
老人们在一片唏嘘中解散了,就如一个地下联络点被摧毁了一样。可谁也不曾想到,改革开放后,那些“牛鬼蛇神”和“达官显贵”又重新占领了文艺舞台,遗憾的是,这些老人们多数已经不在世了。
外婆是1973年离世的,那台留声机也不知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