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我的祖父祖母

我的祖父刘祖欢是举人刘安邠的长子,与祖母李兰茹育有我父亲和二叔。根据《太原阳兴中学校友录》,1920年左右,我祖父还是太原阳兴中学第六班的学生,年仅二十多岁。

我从文物市场购得《太原阳兴中学第六班第四学年国文科讲义》。这本讲义有个书名《遣兴录》,应该是我祖父当时读过的。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非常漂亮。其内容包括57篇古文以及若干五古、七古、五绝、七绝、五律、七律。

大约在1920年左右,暑假尚未结束,他说学校有事,提前到校,然后就不与家里通信联系了。我祖母识字,一面登报寻人,一面四处托人,包括娘家人,千方百计找人,但是没有结果。后来听说有人在五台山见到了,出家了。于是,祖父的叔伯弟弟(我的二爷爷)和祖父的妹妹(我的姑奶奶)去五台山寻找,结果找到一位僧人好像是,但是人家不承认。

阳兴中学校友录显示刘祖欢为第六班学生,1928年时32岁。

从此以后,当时年仅24岁的祖母担负起既是母亲,又当父亲的责任。坚强的祖母含辛茹苦将我的父亲和二叔拉扯长大,父亲母亲生了哥哥和我。然而,在我父亲30岁时的1945年,因办理曾祖父的丧事也感染了伤寒病,在当时一个小县城里,几位大夫束手无策,父亲很快就去世了。这时,祖母50岁,已进入老年。祖父的出走,等于青年时代失偶;父亲的去世真正是老年丧子。真的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日子还得过下去。祖母帮着母亲抚养我和哥哥,然后帮我二叔二妈抚养四个孩子。这期间,日寇刚刚投降,紧接着国内战争又起,兵荒马乱,衣食无着;新中国建立不久又有三年困难、文革动乱。所有这些,坚强的祖母都能挺得过去,但是精神上的压力甚至是折磨令人难以承受,满肚子的冤屈无处诉说,无法排解。

祖父出走以后,出现各种议论。祖母也就成了议论的中心,除去对祖母的不幸遭遇的议论之外,有一些人说祖母嫌刘家穷,骂刘家靠着举人名头骗来多少媳妇。这些明里暗里的议论给祖母心理上的刺激十分巨大,但是无法解释,无法辩白。祖母也从来没有向别人解释过,没有辩驳过,自己默默的承受着。几十年来,无论有多么困难,祖母都坚守着,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读书成才,把刘家数百年诗书世家的薪火,延续下来,后辈儿孙都是大学生和研究生。正因为祖母的一片赤诚之心,使得刘家的文脉至今犹存。仅凭这一点,就充分说明祖母为刘家立下汗马功劳,是一位伟大的女性。祖母一生的实际作为,对那些不适当的责难和议论作了有力的回应。至于祖父为什么出走?应该说,人各有志,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和追求。娶妻生子,养家糊口,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每一个青年学生所共同有的理想和追求。1919年我国发生了“五四运动”,那时,中国的思想文化方面的思潮风起云涌。我的祖父当时是一名青年学生,又在省城读书,与相对偏僻的小县城相比,接触的事物和各方面的信息来源要多得多。他本人的想法,不是处在小县城里的家人所能够理解的。他的出走,也可能满足了他本人的理想和欲望,不一定是坏事。而别人以自己的想法,主观臆断地指责祖母是不合适的。即便是祖母年轻时候有些话语说得不太好听;或者因为上学需要学费,祖父要向长辈要钱,也许被别人说了点什么,心理上不太舒畅,但也不至于成为决绝夫妻情分,从此一去不归的原因。

记得小时候我在家乡的小学读书,一次放学回家,不见奶奶。我以为在邻居家串门,但是都说祖母没有来。母亲下班回家,我把这一情况告诉母亲。母亲一时间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间说去坟地找一找。于是我跟母亲赶紧往坟地去。坟地里掩埋着父亲,因为祖父没有下落,父亲去世后无法安排下葬的位置,只好暂时寄埋在一处角落。祖母心里的苦楚无法排泄时,有时默默地唉声叹气,有时自言自语,我们小孩子不懂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有时又独自流泪。来到父亲的坟前,痛哭一场也许是宣泄心中积压的郁闷的最好办法。母亲的猜测完全正确,在快到坟地的小路上,看到了祖母。祖母也在惦记着我们,到时间该放学、下班了。回来的路上,只说些别的话题,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上世纪七十年代,祖母二叔二妈住在北京。有一位亲戚身体不好,去一处道观请一位据说医术很高的老道士看病。这位亲戚来看望祖母时说,这位老道士说话带山西口音,还提到太原、清源等地名。祖母听说后,立即要二叔二妈去找,看看是不是我的祖父。二叔二妈商量后找到这位老道士,但是老道士说,他是山西文水人,不是清源人。把这一情况告知祖母后,祖母仍然抱有一线希望,说祖父右胳膊有一块胎记,一定要再去找,要看胳膊。他们和二妈的二哥(我的表叔)以及姑奶奶再去找到老道士,最后也看到胳膊上似乎有胎记。但是老道士坚决不承认是刘祖欢。后来,二叔身体不好了,母亲也去了北京,和二妈再一次找老道士,说你的儿子已经病得很厉害,希望你看看。老道士只是说,你们赶紧到大医院看,不要耽误,仍然不承认是刘祖欢。所有这些,我觉得还不足以证明那位僧人、那位道士就是我的祖父,还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撑。比如说,确实有力、真实的文字证据和DNA鉴定等。

1974年二叔去世,这一年祖母78岁。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再次遭受老年丧子的打击。祖母常常痛哭,逐渐记忆衰退,很多事全记不起来,但是卧病在床的祖母,有时问:“我的爱人吃饭没有?”1979年冬季,祖母怀抱终生遗憾去世,享年8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