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祖父
初中时,我就近和祖父住在他工作的学校。那时祖父已不教课,做些花木修剪,书报订阅……但每到腊月二十四扫舍后,我家墙上揭了又贴的年画中,总有一张他新领回的奖状,那是单位授予的“先进工作者”荣誉。
一个中午,放学后我照例翻看祖父分好的书报,看过一张《太原日报》,不小心放到别的报刊里,忙碌的祖父盯了我一眼,慎重地重新放好。等他给学校各科室,一样样送去,拿着签收本回来后,便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他订阅的《读者文摘》,这时,我发现窗台上摆着一盆花,拳头大的花朵倚着玻璃,绿绿的叶子和几片高高翘起的花瓣,像“云鬓峨峨”的绿衣女子,“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现在想来,那卷曲的花瓣,黄得不着一尘,像顶级画家调了色,干湿、明暗恰到好处。
祖父在学校伺弄的花我都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我摸不敢摸,闻不敢闻,便问祖父,这是啥花?放这窗台上,人过来过去,不妥吧?祖父扶扶眼镜腿,看着我,反问,你说放哪?
我想了想,告他,送回老家,奶奶养。
祖父沉默了,周末一到,还是骑车带我,把花送回家。
一进院子,我捧着抱了一路的花,小喇叭似的广播:"奶奶,把这盆花养好。"
院里一群鸡围着奶奶,她一手握着从大田里拾来的三寸来长的玉米棒子,一手剥着稀稀拉拉的玉米,然后撒到地上,七八只母鸡低头抢着吃。一只淘气的公鸡想飞起来啄她手里的玉米粒。
“就知道乱花钱,饭都吃不饱……”祖母像训鸡,然后看看我,满口答应,“好的,奶奶好好养。”身边的祖父沉默着。
这个周末,祖父讲了这盆花的故事,说它叫菊花,他买了要养在我们宿舍的窗台上,看我喜欢就给我。这花一年开一季,春夏两季耐得住寂寞,到深秋时节,别的花蔫了,它独独开。
我听了,高兴地说,养在村里好,既没人遭害,每个周末还能回来看。祖父沉默着,我怕他舍不得给我了。
两周之后,我们回来,看到院里的白菜绿得馋人,花不见了。我问祖母,花哪去了,祖母说,菜能当饭,花能做什么?祖父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不敢央求他再买一盆了。
祖父生前再没养过菊花。而我如今将知天命。
昨天零下6℃,前院扫马路的大姐送白菜来,随口夸她社区办公室的菊花,我听了,往事涌上心头,虽说“自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但尘埃中劳作的灵魂竟然心系菊花,我呢?
下班后,我骑车直奔夜市;冷风中,发现手套落在家里。虽说不远,等到了熟悉的街上,手已经冰凉。路灯下,我瘦长的影子在打烊的店前忽大忽小。
这边花店拉着卷闸,拐了弯,看不到那家,好不容易有家店开着,进去搓着发僵的手打听,原来退后一二百米有家花店。于是骑车就返,躲着防着过往的车,瞄着招牌,好容易看到“鲜花店”,窗玻璃亮着灯,进去就问,请问下,咱这有菊花吗?
一个胖媳妇从里间出来,懒懒地问,什么时候要?
“买一盆菊花,现在。”我一字一字说。
“没有。”
她把里间门一推,就要进。
我紧赶问:“跟前有卖的吗?”
“不知道。”她进去了。
我按耐住失望,连忙说,打搅了,然后出去,又返回拿上车钥匙,继续在冷风里找。
车更少了。很快在路灯下闪过一片堆放的花盆,抬头看是罗氏花店,只是——灯暗着。
“就这么回去?”我问自己。可是我熟知这条街再没花店。
回到家,我忘了干了什么,只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就醒来,上网浏览菊花。
“我今天买,一定买个称心如意回来,就像祖父给我的菊花!”我发誓。
晨风里,我候在一家花店门口,耐心地等,直到九点,邻店开门,老板也没来,我只好碰运气,进了邻店,问到了花店老板的电话。
“花窖进花呢,改天哈。”电话挂了。
移步下家,我再没耐心,她家仅剩的两盆菊花,一盆棒棒糖,一盆雏菊,我爽快买回家。
一回家,我把大桌上的东西全部移开,放上腾空的两个花盆,到院子里装上预备的花土,捏碎土块,搬回桌上,挖出深坑,剪开花株的塑料盆,试着让根底紧贴坑底,出茎处比盆沿略低,然后,一花铲一花铲绕四周填土。
等花栽好,我满心欣慰。虽此花非彼,但祖父的一生,出生不好,经历土改和文革,错划右派,平反后不折不扣地履行职责,难道不像是眼前怒放的菊花吗?他坚强地活着,比没看到希望离去的文人多了一身傲霜的硬骨。他灿烂地绽放着,尽管远离酷爱的历史讲堂,但却守候着做人的温暖,掌着舵,用他的爱把风雨中摇摇欲坠的一个家护送到新的时代。
我无法体验那严酷的岁月,每天面对阴郁的天空,他怎么度自己,但我想,他一定还有一个家,精神的家,在这里,菊花常开不败。他把飞向理想的羽翼、清骨和高雅藏在那层叠的菊瓣里,勉励自己活下去,严谨地处事,尽职地做人,至真至纯地爱这个世界。
而这,又何止祖父一个人?翻开沉沉的历史,那些发光的名字,在我的眼前晃动。
当我写下这篇小文,窗外子夜将近,窗台上两盆菊花似在安歇,我再次想到光阴里长眠了一大截的至亲——我的祖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