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里的旧雪记忆
今年的秋天格外绵长,绵长到漫过了立冬的门槛,连大雪节气已至,天地间依旧漾着几分温润暖意。连日来皆是艳阳高照,澄澈的天光洒在街巷草木间,没有深冬该有的凛冽萧瑟,反倒留着秋光里的清透与从容。院外的老柳树虽已疏朗,枝头残留的几片绿叶却执拗地缀着,在微风里轻晃,晕开一抹不肯退场的生机。每到暮色初临,踏着余晖出门漫步,抬眼是洗过般的湛蓝晴空,流云轻缓舒展,远山含黛,近水含清,草木虽少了葱茏,却多了几分疏阔静美,周身暖意融融,满心皆是秋光萦绕的旷达,连呼吸都觉清畅怡然。
这般暖冬盛景,总让我不经意想起1980年的那个寒秋,想起那场早到的大雪,想起年少初执教时的青涩与笃定。那年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怀揣着几分懵懂热忱踏上讲台,日子尚在农历九月下旬,秋意未褪,寒雪却猝不及防席卷而来。九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鹅毛大雪连日未歇,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厚厚的积雪将原野盖得严严实实,田间地头、道路沟壑全被白雪填平,路上的积雪堆得像矮矮的丘陵,一脚踩下去,积雪便顺着靴筒往里灌,冷飕飕的冰雪贴着脚踝蔓延,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呵在脸上头发结冰。
大雪放晴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学校便布置了任务,让各班老师领着学生去帮生产队搬运白菜。踏着尚未融化的积雪赶往菜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孩子们缩着脖子站在地头,小脸冻得通红,双手紧紧藏在袖筒里,身子忍不住直打哆嗦,望着满地覆着薄霜的白菜,没人敢轻易下手。我看着孩子们瑟缩的模样,心里也泛起几分怯意——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受过这般严寒苦楚,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白菜叶,寒意便顺着指尖钻进骨子里,冻得指尖发麻僵硬。
可我是老师,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扛起责任。我深吸一口寒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弯腰抱起两棵大白菜,朝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怀里的白菜带着霜气,凉意透过衣襟渗进来,冻得胸口发紧。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对孩子们说:“大家别怕,咱们一起动手,快点搬完就能早点回去。”说着,我加快脚步将白菜稳稳放在车上,转身又往菜地走。孩子们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袖筒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抱起白菜,跟在我身后慢慢挪动。
寒风依旧凛冽,积雪依旧冰冷,可菜地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的脚步声、喘息声混着积雪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有的孩子冻得眼泪直流,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有的孩子手冻得握不住白菜,便用胳膊紧紧搂着,一步步往前挪。我看着孩子们倔强的模样,心里又暖又疼,时不时停下来帮他们拢拢衣领,搓搓小手,给他们鼓鼓劲。阳光渐渐升高,洒在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也悄悄暖了我们冻得发僵的身子,每个人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有的滴在积雪上,瞬间融出小小的水窝。
不知不觉间,满地的白菜都已装上马车,看着满载的马车缓缓驶远,我们相视一笑,脸上满是疲惫,却也藏着满满的成就感。彼时的严寒与艰辛,如今想来,竟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那年的雪早且厚,冻透了四肢,却也淬炼了心性;那年的路难且滑,磨破了鞋袜,却也沉淀了成长。
如今暖冬绵长,无雪亦清宁,可每当想起1980年的那场大雪,想起菜地里并肩忙碌的身影,心里依旧会泛起阵阵暖意。岁月流转,时节更迭,寒来暑往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过往,早已化作岁月的沉香,温润着往后每一段岁月,也让每一个寻常日子,都多了几分值得回味的暖意与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