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东湖裸泳记

东湖,就我青少年时紧挨着我们住的那排火车皮似的宿舍。推开窗,湿漉漉的水汽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水草特有的腥甜。夏夜,我是枕着湖水的涟漪轻拍声入眠的;冬夜,冰层崩裂的轰鸣,常在梦中化作地动山摇。平日里,它更像一匹铺展开的湛蓝色绸缎,温顺地铺展在眼前,从黎明到黄昏。

湖畔总是热闹的。特别是周末,女人们蹲在搓衣板般的石阶上,哗哗的搓衣声和木槌沉闷的捣衣声此起彼伏。成群的鱼儿在清澈的涟漪间穿梭,阳光被搅碎成满湖晃动的金箔。若是发现那些生病失衡、尾鳍露出水面的鱼,我们这群孩子便如发现新大陆般欢呼着,争先恐后跳入水中围追堵截,溅起大片水花。岸边的槐树与垂柳,一挺拔一婀娜,将春秋的光影搅拌得碎金般晃眼。风起时,树叶沙沙作响,与永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成湖畔最生动的背景音。

然而这些都只是寻常日子里的景致。我们真正的、秘而不宣的乐园,是在日头最毒的晌午,位于湖对岸那片远离大人视线的草滩。

记忆中的那些晌午,太阳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气。我们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像一群密谋者,赤着脚悄悄溜过滚烫的沙石路,奔向遥远的对岸。踏上柔软的草滩,褪去所有衣裳,我们便成了一群真正的野猴子,一个个一丝不挂,扑通扑通地扎进湖水的清凉里。

湖水凉丝丝地贴着肌肤,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每一个毛孔都像花苞般在这温柔的刺激下绽放,畅快得让人直想吹口哨。我们在水中钻上钻下,宛如一群游鱼。有的扎猛子,憋足气一头栽进去,许久才在远处冒出头来,得意地抹去脸上的水珠;有的仰面朝天,四肢舒展,玩着被我们称作“死人漂”的仰泳,像无牵无挂的树叶随波荡漾;更有打水仗、比速度的,你追我赶间激起雪白的浪花,笑声清脆嘹亮,顺着水面传向远方。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观礼台后深水处的木桩跳台。两米高的跳台在我们眼中不啻于悬崖绝壁。我仍清晰记得第一次站上去时的窘态:双腿不住打颤,俯视下方,连湛蓝的湖水都显得深沉可怖。但看着伙伴们如燕子般纵身跃下,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线,最后被诱人的水花吞没,那份刺激与清爽又让人心痒难耐。终于,我深吸一口气,闭眼模仿他们的姿态,张开双臂纵身一跃——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仿佛挣脱了尘世束缚,自由地坠落。随着"哗啦"一声,清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温柔包裹全身。那种挣脱恐惧后的彻骨畅快,实在难以言表。当然,也有比青蛙还笨拙的,横七竖八地摔下去,雪白的肚皮被水面拍得红肿生疼,龇牙咧嘴爬上岸,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

游累了,我们便爬上岸,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草滩上。阳光像温柔的大手,一点点拭干身上的水珠,皮肤渐渐泛起健康的棕色。或是趴在岸边,把脚伸进凉沁沁的湖水,任水流如丝绸般轻柔拂过脚面,痒痒的,舒服得令人叹息。偶尔在岸边石块下摸到几条呆头呆脑的小鲮鱼,或是捡到几枚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如玉的鹅卵石,便成了值得炫耀整日的战利品。

总是玩到忘了时辰,直到远处飘来学校上课的预备铃声才惊醒。抬头望去,天边已染上绚烂的橙红,犹如打翻的颜料盘。湖水也醉了,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我们依依不舍地爬上岸,套上衣服,踩着湿漉漉的沙滩往回走。回望渐行渐远的波光湖面,心里默默与它约定:明天再见。

那时的湖水不像如今这般浑浊。湖底有泉眼,清冽得可以一眼望见水底沙石。水阁楼下的涵洞终年汩汩地向汾河注水。那时的天空总是湛蓝如洗,容不下一丝阴霾。而那时的我们,更像湖中自在的游鱼,在童年的长河里尽情嬉戏。

如今,当年一同戏水的伙伴大多已两鬓斑白,从孙辈熬成了祖辈。唯有那些野泳的时光,那些阳光、湖水与草滩的气息,非但未被岁月冲淡,反而如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愈发清晰珍贵。它们已成为我心底最柔软的宝藏,一个值得终生回味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