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纸换灰
冬天的早晨,大街小巷传来了“草纸换灰”的吆喝声,有的推一把地舳(清徐河东的手推车),地舳(zhu)是全木制的,上面铺一张烂席子,用苇子编成的囤圈围起来,囤圈子高了,换灰人手推地舳看不到前面,只能低头盯着下面凭感觉前行,有的拉一辆木制小平车,小平车上用草围子围成一个长方形,也有的在小平车上由薄木板围成了加高的长方形马槽,拐铁虎曾是木匠,是属于拉着小平车又有加高马槽草纸换灰的人。
其实,自我记事,换灰的不只是有草纸,还有曲灯儿(火柴)和洋旱烟(香烟),但为什么只叫“草纸换灰”而不叫“曲灯儿换灰”或“洋旱烟换灰”呢?老百姓说:“洋曲灯儿洋旱烟,宣统坐了一二年”,“曲灯儿”和“洋旱烟”传入中国,充其量最多也就百十多年,而中国的火药(配制火药需要硝)发明,则在唐宋已经用于战争了,如此说来,发明火药以前,先人已经懂得用青灰熬硝一事,而熬硝以前,已经有人草纸换灰了。这样约定俗成的唤法,想来早在一千多年前已经成为一种民间讨生活的行当了。
冬天,农民们一早一晚是要烧炕的,赶在换灰人过来之前,村人们便急急忙忙从炕道里用铁锹把草木灰(我们叫青灰)掏进箩头里,尽量用小一点的箩头,视觉上会给人一种满满的感觉,与拐铁虎面对面讨价还价一番,拐铁虎视你箩头装青灰的多少,也许会给你两张草纸(很粗糙的那种,是当时妇女们每月的专利),也许会给你一盒两盒曲灯儿(火柴),也许会抽给你几支“顺风烟”不等。“顺风烟”是当时的一种纸烟牌子,有些妇女计较得紧了,拐铁虎也会多抽一支“顺风烟”给她,然后,拐铁虎把箩头高高举过头顶,踮起他的两条罗圈腿,很吃力地把青灰倒进他的长方形马槽里。冬天的早晨往往有风,轻飘飘的青灰会四处飘散,尽管拐铁虎以破布包头,然而,他的鼻孔里、眼睛里、甚而嘴里耳朵里,浑身上下都是青灰,拐铁虎顾不了那么多,随便拍打两下,拉绳挂于左肩,两手扶着冰冷的辕木,努力前倾,仿佛冬天刚刚启动的拖拉机,一点一点的,脚步吃力,慢慢地慢慢地,小平车才移动起来,时间越长,青灰越多,拐铁虎的脚步也就越沉重,小平车也随着他的罗圈腿一踮一踮地,和着他的吆喝声抑扬顿挫起来。巷子里的妇女们,上裹头巾(三角形的那种,现在已绝迹)或毛巾,腰里系着围裙,身旁放一只或两只装满青灰的箩头,焦急地在各自的街门口等待着拐铁虎的到来。
拐铁虎的两道清鼻涕在寒风里凝结,树皮一样的双手时不时要挣脱两只棉手套,从吊在车辕上的布袋袋里掏出草纸、曲灯儿或纸烟,草纸和纸烟是需要一张一张或一支一支往外抽的,本来就矮小的拐铁虎,在冷风里显得更加瘦小而单薄。
拐铁虎换灰好说话,又随和,更多的是妇女们出于对他的一种同情,硬肯在冷风里多等一会儿,也愿意把青灰给他,所以,拐铁虎的“买卖”就比其他换灰的好了许多。
四十多年前,在东罗白和西谷两个村庄之间,有一陈年硝坊,硝碴堆积百米之高,体积庞大,俨然小山,人称硝坊疙瘩,想来非千百年不能成也,周边换灰人一朝又一朝如拐铁虎者,以牛车马车源源不断运之。硝乃军火用品,自古管理严格,利润可观,硝坊祖辈资产累积,也曾富甲一方,而换灰者走村串巷,日复一日,在寒风里一代又一代继续着他们卑微的营生,硝坊疙瘩的逐年增高,见证了千百年来换灰人的艰难和辛酸。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农业学大寨”的浪潮中,硝坊疙瘩被“愚公”们夷为平地,变成了良田。
可能民间的青灰制销之于今天的军火微不足道,随着硝坊疙瘩的消失,换灰者在七十年代以后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