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俺村业余剧团
俺们王答村是清徐县境内河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大村庄,王答村人爱闹红火,爱好戏剧,每逢正月十八赶庙会和六月二十八抬狐爷祈雨都要唱戏,平素日有钱人家老人过寿、婚丧嫁娶、生日满月也要唱戏庆贺。
历来就是个戏窝子的王答村,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大清光绪年间,就曾出过两位誉满三晋的山西梆子大名家天贵旦(大名王春元1878-1930)和盖天红(大名王步云1883-1943)。民国至新中国建立初期又出过在清徐县晋剧团当过16年团长的须生演员安福寿,还有他女儿须生演员安娜。武场职员董忠儿和阎心德,多年在清徐剧团从艺,可谓是人才辈出。
俺村的民间票儿班起步比较早,听老辈们说,大约在民国初期已有了闹票儿娱乐活动。
新中国建立后,随着社会的安定、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票儿活动更成了戏迷们在农闲时间消遗娱乐的主要内容,但多年来唱的都是《打金枝》《算粮》《忠报国》等老掉牙的老腔老调,戏迷们说打不完的金枝算不完的粮,一点也不新鲜,太俗气了。特别是热爱戏剧的年轻人,都想学几个新剧目,更想能穿上戏装上台亮亮相就更美了。
当教师多年的王如礼是个能拉会打的老戏迷,他从教多年,认人宽。1960年,他经人介绍,从寿阳县石猴请回来一位唱了一辈子戏的老演员乔本海,老人当时已有70来岁年纪,虽白须白鬓、满头银发,但身体看起来还比较强健,出言吐语,满口都是梨园行话。据说他一生中搭过好几个戏班,唱过80多本戏,对每个戏都了如指掌,都能提下包来。村里的年轻人们听说请来了师父教戏,一下涌来了二三十人要学戏,有男有女都是刚走出校门的年轻娃。
面对这一群涉世未深但学戏热情很高的年轻娃,乔师父也有了信心,他采取了由浅入深、由简到难的教学方法。用《走山》作为启蒙戏,他唱一句,叫娃娃们学唱一句。在40多句唱腔中运用了四股眼、夹板、二性、流水四种板式,以及板式之间的转换、台步、手势、眼神等是否与剧情相吻合。通过细心观察,谁的嗓门好,梆板清、字正腔圆。谁的台步好,动作规范等,乔师傅已心中有数,是材料的中间站,不成材的两边看。他发现杨桂花、杜明忠有副好嗓门,音质宏厚优美,适合唱须生。王兰香、董政仙嗓音清脆,手眼身法步比较规范,适合唱青衣。杨美英、丁秀英唱小旦,杜海桃、杜计爱唱小生,王年儿唱大花脸,其他人都量材选用,定了行当。
剧本乃一剧之本,定了行当就要排戏,但剧本还在乔师父的肚子里。有文化者赶紧备好纸笔,选好了剧目,乔师父念一句,大家抄一句。先抄了《走山》《教子》两个剧情简单、用人不多的折子戏,边排边学,以戏带功。《走山》由丁林娃扮曹福,董改仙扮曹玉莲。《教子》由王兰香扮演王春娥,丁林娃扮演老薜保,康玉仙扮演小英哥。背台词、学唱腔、拉场子、经黑排、响排,乔师父随时纠正出现的纰漏和失误,师父教得耐心,学员们学得专心,夜以继日、刻苦下功,这两个剧目排练成功。同时,学员们对戏剧知识有了更深的理解,随后又抄录出《玉凤簪》《翠香记》《黑风口》等十几个剧目,用大队的蜡板,油印机刻成册,发给有关人员,大家的热情更高了,经一冬天刻苦排练,拉分子、带手响排,走明场,终于排练成功了。
排练成功后,准备于1961年农历正月十八王答村古庙会上首次登台演出。他们首先从太华租回戏箱;其次,暂定名“王答业余剧团”。因所演的剧目大多是观众们没看过的生色戏。剧目新颖,又是本村的剧团出演,观众们都想一睹风彩。宽大的戏场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想来看看王答村业余剧团培养出的新演员和排练的新剧目。
首场演的帽子戏是由杨桂花和杨春香唱的《交印》,别看她俩年龄不大,但表演认真,喷口钢劲有力,梆板尺寸准确无误,和文武场配合得严丝合缝,在“八千岁顿时肝火冒”一大段唱腔中杨六郎为了为国求贤,与八贤王展开了激烈的争辩,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剧情达到高潮,赢得观众们热烈掌声。本戏是由王年儿、玉兰香、杨春香主演的《明公断》,王年儿扮演包文拯,在一板“千岁向咱要凭据”的大段唱腔中采用的是“流水”板式,速度较快,再配以打击乐的衬托,体现了包拯满腔怒火,痛斥陈世美有了新婚忘旧妻,杀妻害子的可恶罪行。王年儿声如宏钟的大嗓门,再加演唱发力,赢得观众唱彩声。第二天又演了《陈桥记》《拜塔》。第三天演的《玉凤簪》《黑风口》。连演七场戏都是吸引观众的新剧目,还不唱重重戏。
王答业余剧团正月十八首次登台演出就博了个满堂红,很快就有邻近的郝村、龙家营、黑城营、圪台头等地派人来写台口,邀请剧团去他们村演出。王答业余剧团还去过太原预制场演出,走一处红一处,红了好几年。
外出演过几台戏后,各地观众们反映很好,名声大振,大伙的热情更高了,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再多排几本戏,进一步提高演艺水平,提高知名度。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江青一跃成了旗手,一手遮天,把持了文艺界,大破四旧立四新,把古装历史剧目当作“封资修”的产物,强令禁止,打入冷宫。强制推行所谓的“样板戏”。“百花齐放”成了一花独放。许多文艺界的专家们被挂牌挨批斗,迫害致死,我们请来的乔本海师父也被吓跑了。俺村所有的古庙宇和乐楼戏台都被拆毁了,业余剧因此也解散了。
我已快80岁了,当年曾同台演出的戏迷同仁们大多已作古,我趁着脑筋还清亮、精力还可以,把60年前俺村承戏的这段历史回忆记录下来,整理成文,以解我对当年王答村业余剧团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