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通向田间的小路

从矮矮的土坯房、砖瓦房中间,挤出一条小路,经过木匠铺、打粮场的边上,一直通向广阔的田野。小路,宽不过两米,两边是车轱辘轧下的车辙,中间是人脚、牛蹄踩的瓷瓷实实的平展路面。在它的上面,有我童年光着脚丫子的五趾印,有乡亲几代人春种秋收奔波生计的汗迹,亦有故乡贫穷和富裕、灾难和幸福的缕缕记录。暮垂晚年的我,不知道走过多少路,忘记多少路,而这条通向田间的小路一直留在我记忆的深处。

孩提时,一群光脚丫的顽童在村子里疯腻了,乘大人们不注意时,顺小路溜出了村子去撒野。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一下子钻进“青纱帐”,躺在垄沟里,透过密密匝匝的高粱叶子,仰望瓦蓝瓦蓝的天空。午饭时不见人影,大人们急了,四处寻找,满村子传来妈妈悠长悠长的喊声。可我们就是不答应,不出来,静静的在那里使劲地尽情吮吸着庄稼的清香和芬芳,神思驰往那五谷飘香的黄金季节。

后来的日子,我和这条小路就熟悉亲切的多了。一个人赶着自家的羊群,从这里出发去找鲜嫩肥硕的草坡,回来的时候,给小路撒下一粒一粒的羊粪蛋。清晨,扛一杆锄跟在父兄后面,去我家那块离村子最远的地里,直干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口干舌燥的再从这条小路上回来。金秋,我从这条小路上,抱回过硕大的南瓜,提回过金黄的玉米棒,拉着小车运回红得发紫的整车整车的高粱。小路上,不知留下我的多少脚印,留下我童年的多少欢愁喜忧。

小路一年到头里,没有闲下的时候。路的两边是平坦的耕地,平的一望无际,毫无遮拦。地里有取之不尽的蕴藏,也需用之不完的力气,春夏秋三季乡人在这条小路上匆匆忙忙,来来往往。从小路上出去,再从小路上回来,如此往返不止,便有了乡人的温饱生计。冬天里,地闲人不闲,驾起一辆牛车,往地里送粪,去山里拉煤,到邻村做小买卖……那牛车就像北方漫长的寒冬一样缓慢悠长。老黄牛一步三个蹄印地走在小路上,赶车的悠悠然然,不哼不哈,再长的路,再紧的事也是这种走法。不管太阳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管什么时候落山。农家的日子,就在这种缓慢与悠然间,默默地滋生出长久的安适来。

这条小路,乡亲们不知走了多少年,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它仍然还在。一次回乡,我又走在它的上面,只见加宽了,加高了,上面铺上从远处运来的沙子和碎石,应该说它已经是村与村之间的通衢大道。它的经历和成长,亦是故乡的发展和前进的轨迹。想想这多年,在它上面行走的,已经由布鞋换成了胶鞋、皮鞋,已经由牛车发展到小平车,到手扶拖拉机,再到大汽车。路两边的田野里,也经历了穷人给富人干,自己给自己干,自己给集体干,又回到自己给自己干的今天了。从这条路出进的货物,也不仅是乡人自给自足的庄禾粮菜,而更多的是去城市赶场的新鲜果蔬,来农村落户的衣帽鞋装,家用电器,还有那美好未来的许多向往。

我脚下的这条路,真像一本窄长的竖排版的书,记载了长久的乡野历史,一页页都印满乡人的经历,天地的风雨,世界的变迁,还有无数个上不了史书的凡人俗事的往昔故事,而且尚在继续,有始无终。路是人走出来的,天底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必然有的路,或大路,或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