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南京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

说到南京,总有一种淡淡的思念,一种魂牵梦绕的感觉。因为,那里回荡着我的第一声啼哭,存放着我的第一个脚印,是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世界”,不夸张地说,那也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就出生在这座城市一个叫“八一”的军队医院。据说,随着我的第一声啼哭,窗外响起了迎春的爆竹,我就是在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来到了这个世界。穿着军装的父母一定非常兴奋,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儿子,不敢说欣喜若狂吧,至少是喜形于色。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

据母亲后来说,年轻的父亲按照医生嘱咐上街给母亲买水果,他买了一把香蕉。两位从北边南下的军人,从没见过这种叫香蕉的“东西”,又苦于“羞涩”不好意思问别人怎么吃,况且,病房中都是与他们一样的军人或军人家属,大概也不会吃这个“东西”。于是,只得在出院时,抱着我、提着香蕉,回到那个叫作“马标”的家中。

回到家中的父亲,显然恢复了自信,在母亲渴望眼神的注视下,一口气吃了一根香蕉,不过是连皮吃的,吃完后,他喃喃自语地说:这个东西不好吃。

后来,还是见多识广的保姆告诉妈妈,香蕉需要剥皮吃。于是,一个关于香蕉不好吃的“冤案”终于平反了。

这就是和我一同来到南京的一个故事,细节已经无法考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南京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

知道它是大城市还是后来的事情。儿时的我,生活在一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大院里,那个地方叫“南京军事学院”。

大礼堂、体北广场、游泳馆、服务社、小花园、马标、小营、御史廊、紫金新村、北极新村、和平新村、宇花小学,就是我的全部记忆,当然,记忆中还有我在那里遇到的伙伴、趣事和发生的故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稚嫩的脚步开始悄悄地涉足大院以外,什么九华山、紫金山、梅花山、太平门、玄武湖、紫霞湖、中山陵等,都是那个年代常去的地方,它让我知道了围墙外的世界很精彩。

遇到节假日,我也经常坐上三轮车,跟上妈妈带上弟弟妹妹去下关小姨娘家,途中的所见所闻让我突然感到南京好大呦!居然还有新街口,还有鼓楼,还有火车站,还有码头,还有扬子江,还有……数不清的“还有”,让我目瞪口呆的同时,也知道了南京是一座大城市,一座让我小脑袋瓜子装不下的大城市。

说到南京,最让我牵挂的首先要数紫金山了。在我心里,它不仅是石头城的靠山,更是金陵的地标。它在南京城的东部,不高却不小,可以俯瞰整个城区,与我儿时的住所很近。

很小的时候,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出太平门沿着明城墙向东,不一会儿就到了山根,然后,下车跟着爸爸沿着那条上山的车道开始爬山。

那条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不过,路旁的风景很美,林茂叶密,鸟语花香,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才能到达山顶。

筋疲力尽的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天文台,知道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神秘圆顶下,是可以看清星星、看清月亮、看清太阳的天文望远镜。

后来,年龄稍大了一些,我开始约上小伙伴们成群结队地沿着小路爬紫金山。那条在密林中穿梭的小路,虽然坎坷不平有点陡峭,但离山顶很近,是一条穿过密林可以直达山顶的捷径。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一鼓作气地爬上去,再沿着天文台外侧的铁丝网绕到后山,然后,迅速穿过两个山头间的山坳,攀上那座更高的山峰——骆驼峰。

记忆中的这座山峰叫骆驼峰,不知道怎么后来叫成“头陀岭”了。是我当时记错了吗?还是它改名了?反正,那时我们都叫它骆驼峰。

峰顶有一处残垣断壁,大概是当年国民党军队的一个碉堡残骸。兴奋不已的我们,站在断壁上举目四望,一个藏在绿荫中的南京城尽收眼底。

远处的长江,真如一条巨龙盘踞在石头城边,浩浩荡荡地一路东去。脚下的玄武湖,就像一面镜子,在明媚的阳光下闪闪烁烁,与层林尽染的紫金山遥相呼应、相映成趣。我们居住的那个大院,只能看到大礼堂的钟楼尖顶,其它建筑都深埋在绿荫之中。

此情此景,让我们这些半大小子颇有“会当凌绝顶,一览纵山小”的感慨,甚至时不时地徒生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英气。

数十年后,出差路过南京,在朋友的陪伴下又一次去了紫金山,是坐着缆车上去的。那个叫作“头陀岭”的山顶,已经“面目全非”了,到处都是人文景观,我不敢妄议,但也不想恭维。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南京,我最想用的字是:绿!

在我心里“绿”是南京的底色,也是南京的特色。说它是底色,是因为南京四季有绿;说它是特色,则是因为南京的“绿”有层次,有韵味,有沧桑,它成就了南京的灵秀,也构成了南京的风景。

儿时眼睛中的南京,路在树下,人在树中,房在树间,水在树旁。一个偌大的城市,居然被墨绿、翠绿、深绿、青绿、豆绿紧紧地簇拥在怀中,就像一个痴情的红颜知己,始终如一地不离不弃。

你只要放眼望去,一定会发现这就是一个绿色尽染的城市,一个森林覆盖率远远高于其它城市的森林城市。

数也数不清的法国梧桐,数也数不清的穿天白杨,数也数不清的松树、柏树和数也数不清的梅树、银杏、丁香、桂花树,还有那数也数不清的叫得上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乔木、灌木,我想说:在南京,树比人多。

正是因为有了绿,才让南京这座古城焕发出了诱人的魅力和勃勃生机,成为江南水乡的宜居福地。所以,绿色已经深深地融人南京,成为南京人生活的一个部分。

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吟出“绿肥红瘦”这样的传世佳句,让后辈文人争相传颂成为千古绝唱。我想说的是,环顾南京四季,好像就没有什么“绿肥红瘦”,而是绿肥红不瘦!

夫子庙是儿时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它因圣人孔夫子的庙堂在此而得名,是江南学子顶礼膜拜的神圣殿堂。可是,我对夫子庙的认识是从花灯开始的。

记得,每逢过年,尤其是元宵佳节,爸爸妈妈总带我们去逛夫子庙。那时,商家店铺几乎家家都挂着形态各异、图案斑斓的花灯,什么兔儿灯、鸭子灯、龙凤灯、宫灯,一个比一个新颖,一盏比一盏漂亮,我们惊得目瞪口呆、喜不自禁。

通常情况下,父母都会给我们兄妹三人各买一盏花灯,让我们提着花灯和其他提灯人一起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市上。如果运气好,遇到皓月当空,天上的月亮和手中的花灯一晃一晃、忽闪忽闪,简直就是“月与灯相映,人与夜伴随”。“不思人间事,只欲月下醉”,那种感觉好极了。

记忆中的花灯大多是纸糊的,木条或竹篾扎成一个框架,框架外包裹上一层彩纸,纸上画有各种图案,灯笼里再插一根蜡烛,点燃后用一小木杆挑着。火苗随着气流摇曳,把花灯上的各种图腾映衬得活灵活现,在黑夜里颇有灯火阑珊的幽幽意境。

随着年龄的增长,从花灯开始的记忆延展到了历史和文化,知道了“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也知道了“十里秦淮十里花,十里花中歌笙佳”。更知道了夫子庙与江南贡院的关系,与江南文化的关系,与南京这座石头城的关系。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期,夫子庙有点像上海的城隍庙,是一个江南各种民俗文化的集散地。秦淮河中卖菱角的木船,乌衣巷中挂着灯笼的店家,还有不绝于耳的小厮叫卖声,宛如一幅独特的民俗画,给古城南京平添了无限的文化底色。

儿时的我喜欢夫子庙,喜欢坐在父母自行车的前杠或后座上去夫子庙。他们去那看什么我不知道,可我就是为了看热闹、看新鲜,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开眼界。在那里,我见过各种民间艺人的绝活,什么变戏法、杂耍、手劈城墙砖,还有口含一片树叶吹出各种鸟鸣声等等,有些戏法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然,去夫子庙除了买花灯、看热闹外,还有一个念想就是“吃”。什么“臭豆腐”“活珠子”“煮菱角”“冰糖荸荠”,我都是在那里初次尝到的,那个味道,我至今口留余香。后来,在全国各地吃过无数次类似食物,总觉得不够地道,没有南京夫子庙的“正宗”。

再后来,只要出差路过南京,总会去夫子庙,总想寻到儿时记忆中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个味道,可惜,每每总是空手而归,失望而回。虽然也吃了小吃,虽然也看了秦淮河,虽然也逛了夫子庙,虽然也跪拜了孔圣人,但是,寻不到儿时的感觉了,一言蔽之:记忆还在,感觉丢失。不知道是记忆太老,还是变化太快?看来,丢失的不仅仅是年轮,还有记忆中的民俗。

玄武湖是一个刻在童年记忆中的地名,说它是地名是因为那时不知道它是一个综合性公园,更不知道它还是一个民国时期就有的公园,而只以为它是一个动物居住的地方。

因为居家离玄武湖很近,节假日经常随父母到玄武湖游玩。那个年纪,一听说去玄武湖,我们兄妹弟三人都是欣喜若狂。

猴山、熊山是我们的最爱,据母亲后来回忆,我们这三个除了睡觉几乎一刻不停的懵懂小儿,居然能够目不转睛地在群猴和狗熊面前静静地待很长时间。

在那里我认识了许多动物,关于动物的知识,我就是从玄武湖动物园开始的。

在所有动物中,我最害怕的是“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莫名的恐惧。那年去千岛湖旅游,已经上了去湖心岛的船,在船上听说岛上正在举办“蛇”展,我就愣是没敢下船登岛。当时的借口是“太累了,爬不动山”,其实是怕蛇腿软得不敢上岛。这是不是和玄武湖动物园的“蛇”有关系?不知道。但玄武湖动物园中的那条蟒蛇却让我记了一辈子,而且是想忘也忘不掉,至今还时不时地在梦中出现,虽然它总是一动不动,但每次梦见都是一身冷汗。

记得玄武湖有五个洲,动物园好像坐落在菱洲。据说,动物园后来搬家了,去了一个更适合动物栖息的地方。

对玄武湖的记忆,还有一处就是动物园门口的那间饭店。

大屋顶的房间,里外通透的餐厅,南侧还搭有一个巨大的凉棚,桌椅大多随意地摆在餐厅内或凉棚下,它们都是竹竿和竹篾编织而成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坐在大凉棚下一张竹餐桌边,边吃饭边眺望如画的湖光山色,那真是一种再惬意不过的享受了。

我不是“吃货”,但那家饭店的“盖浇饭”却让我的舌尖记了一辈子。因为,每次去动物园,我们都要在这家饭店吃饭,而每次吃饭都离不开这个盖浇饭,也许便宜,但我认为还是好吃。

不怕你笑话,所谓盖浇饭就是在盘子里扣上一碗白饭,然后再浇上一勺烩菜罢了,没有什么秘诀,更不是什么独家手艺。可我就好这一口,以至于后来去日本出访,公务间隙还请翻译陪同去了一家东京正宗料理,大快朵颐了一盘牛肉盖浇饭。这几年“漂”在北京,只要有机会去日式料理,一定要点盖浇饭。溯本求源,大概就是在玄武湖这家餐厅落下的“毛病”,上瘾了。

紫霞湖则是镶嵌在紫金山脚下绿树林中的一个湖,那时好像是一个裸湖,周边除了绿树成荫外,几乎没有任何人文景观。它没有玄武湖大,也没有莫愁湖有名,似乎更像一个“潭”,或者一个“渊”。据说,这是一个人工湖泊,是民国时期由万金油大亨胡文虎捐资修建的,为的是汇集紫金山南麓的诸多泉水,使它成为钟山这块风水宝地的聚宝盆。

那时,一到夏季,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就搭伴结伙骑上自行车直奔紫霞湖,去那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游泳,准确地讲是“野”泳。

那里的水的确很凉,甚至可以说很冷,是那种近乎于刺骨的冷,很容易抽筋。我就有这样的经历,如果不是小伙伴们水性了得,我可能就在那里呜呼哀哉了。

成年后又去过许多次,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受,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越来越漂亮了。如果说原来还是古朴甚至有些苍凉的“野”湖的话,那么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湖光山色交相辉映的灵秀之水,就如同湖边那块石头上刻的“天池”二字一样,琼浆碧水、幽谷神潭!

离紫霞湖不远处有一座梅花山,山边有一条石像路和御道,那里的石人、石马、石羊、石象、石麒麟都是我儿时的最爱。每次去我都要围着这些石头家伙打转转,试图爬上去过一把瘾,可是,没有一次得逞,这大概已经成为儿时的一个“心病”了。

那时去梅花山,从中山门外坐上马车,沿着城墙边的青石路前行,左边是巍峨的明城墙,不远处是前湖。右侧是菜地和杂树林,还有一两处围着竹篱笆的农家小院,真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我那时太小,还不懂得文人墨客的意境,更谈不上情怀,只是巴不得马儿快点跑,分享一颠一颠的感觉。

那些马车夫坐在前面驭座上驾驭马车的身影棒极了,让我羡慕得五体投地,恨不得也坐上去试一试。的确有一次,大概是爸爸妈妈与马车夫说通了,还是另外付了钱,反正,我终于神气十足地坐在了马车夫身边,和他一同抓着缰绳,嘴里大声吆喝着“驾、驾……”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驾驭马车,过了一回当马车夫的瘾。

南京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虽然我久居祖国的北方,但我知道,我的心永远朝着南方,最后,也必然安放在那个叫“南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