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内心的温度》序


王国武先生,我三十多年的老朋友。

是老朋友,称呼上还是有所不同,我长几岁,他叫我老韩,我叫他国武,均透着一分亲切。这几年,他住在北京,我也住在北京,离得远,难得见上一面,想,还是常常想起的。

想起国武,每每想起,十几年前在南京的一件事。

机缘凑巧,有那么两天,我俩都在南京,且住在同一家酒家。他是开会,我是讲学,两天后,他的会完了,我的学讲毕了,国武说,走,不住这儿了,去中山陵的南京国际会议中心酒店。我们一早离开,出租车走到城区不走了,在一条幽静的街道上停下。下了车,他前我后,徐徐而行,来到一处大院前,水泥围墙,很是厚实。旧式机关大门,远远两根柱子,长长(横看)两扇大门,锁着,合不严,扯开宽宽的缝子。一边的门扇上,有小门,也有门扇,想来是平日供人进出的。

国武站住,退后几步,这边瞅瞅,那边瞅瞅,嘴里嘟哝着,还是老样子。再走起,这才说,这个大院,是南京军事学院的地方。父亲当年在这儿供职,他在这儿出生,小学中学,都是在南京上的。参军离开,退役后回到太原。此前南京军事学院解散,父亲调到山西,仍在军事单位任职。

说话间走到路口,路边一个馄饨担子,老人像是刚刚停下,正在张望,看看有没有生意。国武到跟前,嘀咕了句什么,转脸对我说,老韩,你吃馄饨吧,我来碗清汤面。馄饨慢点,先做好的是他的清汤面,看上去跟上海的阳春面差不了多少。香!国武吃着,由衷地赞叹。吃过早点,这才打车去了国际会议中心。一上午游玩,午饭就在酒店小餐厅,落座后,国武拿起菜单,扫了一眼,点了个沙河鱼头。我当时以为他是随意点的,过后两年去了南京,才知道这是南京的名吃。

总之在我的印象里,国武是个爱好美食的人。讲究,也舍得。

前些日子,国武发给我一部书稿,说是让我看看。那段时间,事情多没顾上,也是没当回事,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能写些什么呢。毕竟是多年老朋友,国庆长假,手头的事完了,且看看他能写些什么。

知道国武早年有文学情结,平日又多读文学名著,看的时候,也就多了一份文学的心。

对文章,我是有偏嗜的。不管故事如何,情感如何,端看文字如何。文字不行,你可以说是报道(说清事情),也可以说是资料(留作他用),但不能说是文章——文学的篇章。

开头几篇,多写京城的四季景色,是写景,却不能说没有自己的寄托。有景致,有情绪,融会在一起,落在纸上,其文字也就有了别一种意味。

首篇《立春》,写冬去春来,物候的变化,按说不过是静观默察,见景抒情,寻常笔墨而已。写到经历寒冬,竟未枯萎的小草,像是动了真情,说到小草的另一种品格,那就是坚忍不拔,“不为风吹而迷茫,不为暴晒而枯黄,不为水冲而游荡的坚强”。早年曾去过太行山,见过山上的草甸,由“山有多高、水有多高”这一俗语,又就想到,山有多高,草就有多高。进而感慨,草民之称,怕还有一种骨气的寓意在里头。草民、草民,离开草还有民吗?

我感兴趣的,是那些看了会增加自己灵性的文字。我也多次坐过船,见过两船交会时,水面上的情景,却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看到国武的一处描写,就显出了他观察的细致、描摹的逼真。国武的母亲是苏北涟水人,因此上他小的时候,会随母亲回姥姥家住几天。某年水灾,南下的火车不通,母子俩从涟水起程,坐运河的木船,南下到扬州再转南京。运河上的木船,乘客全都坐在下面的舱室,他小,晕船,母亲拿出军人证件,船家才让他独自一人坐在甲板上。

我一个人坐在甲板上,头戴草帽,穿上水手们的救生衣。习习微风拂面而来,不一会就恢复了正常,不晕了。于是,我站起来,手扶船舷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凭眺岸边大堤上的行人与美景。运河很宽,水流平缓,水色泛青。水面在船只的作用下,划出道道波纹,甚是好看。两船交会时,不同方向的波纹涌在一起,激起阵阵浪花,时不时还带出一个个波涡,实在让我新奇、新鲜,目不暇接。(《梦中苏北》)

看到这里,我甚至想,以后写到这种地方,可将国武的描绘“偷”上两句。最喜欢的,还是他笔下,那些让我感到新奇,叙事又见趣味的文字。比如他少小时候,南京火车站的布局,真也够奇特的,火车的车头,竟是冲着候车室而来。

下关火车站曾经是南京的地标性建筑,据说,它建成于上世纪初的清末,是一个百年老站……候车大厅的检票口面对站台,整面墙都是木门窗,除了检票口可以出入外,其他门窗的隔框里都镶嵌着玻璃,所以,站在候车大厅就能看见站台里面,可以说一览无余。

那个火车站很奇怪,大概是沪宁铁路起、终点的缘故,铁轨铺设的方向正对着候车大厅,铺设到离检票口不远的站台就戛然截止了,也就是到头了。所以,那些火车进站,总是车头先进来,正对着检票口,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呼哧呼哧的巨响。出站也是一样,火车头推着绿皮车厢缓缓地退出去。看着这个吐着蒸汽的“巨无霸”,我被它震撼的同时,也深深地迷上了它。(《回望南京(一)》)

就是这样的文笔,这样的情节,一步一步地撩逗着我,也引领着我,两三天里,轻松看完了这部十几万字的书稿。

引发的思索,好几天了,仍停不下来。

又想起那年在南京相遇,他特地去北京东路,看南京军事学院旧址的情形。原来他与南京,有这么深的缘分,出生在这儿,直到十八九岁参军才离开,差不多二十年啊,正是一个人的成长期。

几乎是突然地,国武身上过去不太了然,却有些疑惑的东西,一下子豁亮了。

结识多年,总觉得他的口音有那么点说不来的味儿。是山西人,却没有山西腔调,在南京出生长大,又没有吴音的糯软,加上稍稍有些口吃,听他说话,有种“急急如律令”的感觉。我将之归为这是当官时间长了,或许是一种官场语言吧。看了书稿,方知这是一种特殊的声口,概言之可称为“军院腔”。为这声口,还曾有过一次非实质性的艳遇。

且看这样一个故事。

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初,国武回太原探亲,南下返回部队的途中,石家庄站上了火车,没有座位,站在车厢的过道中,军人嘛,帮助列车员传递开水,传递食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当时叫“做好事”。这时,坐在一个座位上的陌生女兵主动与他搭讪,“你是南京军院的?”“是啊!你怎么知道?”“听你口音跟我弟弟一样。”他第一次听说南京军事学院还有口音,所以很诧异。“你弟弟是谁?住哪儿?”“我弟弟住紫金新村,叫田庆庆。”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乡遇故知了。“我和田庆庆很熟的!你们家隔壁是张海金、张露霞、张海燕家,你爸爸叫田民,是南京军院的保卫部长。”“是的,那不是我爸爸,是我大伯,我爸爸是飞行员,在抗美援朝中牺牲了,我大伯就把我接到他们家抚养。”在姑娘的谦让下,两人互换的在姑娘的座位上坐坐。车到郑州前,要分手了,两人还互换了姓名与地址。(《乡音》)

国武身上,有股子干练劲儿。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县上,只知道此前他在市工人文化宫当书记,没有考虑过他的身世,只是觉得,人能干,也干练。当然,这也与他的长相有关,长脸,高个子,偏瘦,两腿修长。若是个胖墩子,再干练也是个干练的胖墩子,少了清爽健劲的风姿。若说不足,是他的头发薄软,贴在头顶,再梳也梳不成个样子。

人在吃食上的偏嗜,多是在少年时形成的。在南京多年,国武养成了喜吃甜糯食品的习惯。书稿中不乏这样的记载。

有一处说,过去的山西路中段有一个环岛,俗称转盘。环岛的西南方向有一家糕团店,店面不大,紧挨着人行便道,玻璃柜台就摆在门口,占据了整个店面。柜台里分层放着各式花样年糕,路人可以一目了然。忘了这个店叫什么名字,但简陋的店面还依稀记得,尤其是那些糕团,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深处。

我酷爱甜食、黏食,是那家店的常客,虽然我家住在城东,但只要有空,就会坐上公交车辗转到这里买年糕吃。那里的年糕不贵,花样也多,色彩也艳,大都是几分钱、一毛钱一块的,甜而不膩、黏而不粘,非常可口。后来路过南京,去那里找过这家小店。可惜,城市变化太快,这家小店早已不见了踪影,小店的糕团也只能在梦中时不时地拿出来尝尝。(《回望南京(二)》)

爱吃甜食的嗜好,一直保持到老年。这些年住在北京,坐着代步车,仍要寻到卖甜食的店铺,一饱口福。《大城小事》中说,“我喜欢吃甜食,到了酷爱的程度。这不,乘着遛弯的工夫,又拐到稻香村康营店。”买了北京的甜味糕点。

看书之前,我有个担心,国武的身体是受过损伤的,他会回避这点吗?我在想,若回避了,也不能说什么不对,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回避。

看了,长吐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国武,好样的,像个军人!

这就要说到我俩更深一层的交往。

1986 年到1989年之间的三年里,我曾在太原郊区的清徐县挂职当过一任的县委副书记,其时国武是这个县上的副县长,分管好几个重要系统的工作。挂职满三年之后,我回到省作家协会,仍当我的专业作家。走后一两年,国武也调离清徐县,当过太原市交通局局长、杏花岭区区委书记,再后来还当过太原市委秘书长。原以为他还会往上走呢,没两年,便退了下来,身体也有了残损,再过两三年,就退休了,住在北京直到现在。

我以为,他在北京这些年,该是寂寞的,没想到,虽说腿脚不便,这里那里,走动得欢着呢。

 除了游玩之外,便是看书、写文章。

他是个有文学情结的人,看文学书,也爱看历史哲学方面的书。商务印书馆出的汉译文学名著,那些年出一本买一本。我去他太原住处的书房,高高的书柜,黄黄绿绿一面墙(这套书的封面,多是或黄或绿的单色)。工作后,脱产上过大学中文系。对小说类的书,也是喜爱有加。在清徐时,我就见他订有《小说选刊》之类的文学刊物。

这些年,住在北京,人闲下来,手没有闲下来。前些年曾结集出版过一本小书,名为《散落的脚步》,这才两三年,又写下这么一部厚厚的书稿。

我曾想过,对国武来说,就仕途而言,再做下去,到了不过是个市级正职的角色。多少年后,在《太原史志》一类书上,历届党政领导成员一项里,某届靠前的位置,会有个姓名,两三行字的简介,好了还有一张小小的免冠照,如此而已。而他这些年写的这些文章,结集成书,远处不敢说,至少周围的朋友会知道,国武不光会做官,还写得一手好文章。而文章,是能传世的。

国武好美食,一辈子没让嘴受过屈,也算个有福之人。

由国武的喜好甜食,我甚至想到他晚年的些许苦涩,或许恰是上苍着意的安排。人生在世,什么味儿,都要尝尝。“文章憎命达”,古人把这个道理,早就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