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尧城

龟城篇

尧徙居清徐后，修筑都城，后人以城命以村名，尧城名号出矣。顺治年间时任清源县知县和羹有诗赞曰：“梗阳东去一城圜，古帝高踪此地传。野老迄今崇庙祀，涂歌无处不尧天。”

尧城的往昔早已淹没在了岁月的风尘里。

综合光绪七年《清源乡志·图考·陶唐古迹》（以下简称《图考》）和今日村中尚存的历史遗迹以及乡民们零散的记忆，或许可以一窥它青春的容颜。

尧城城墙夯土版筑而成，南北长约540米，东西宽约400米，平面呈矩形。所用土方，传说是来自太谷南山的立土。城设东、西、南、北四门，门额题字东曰“望月”，西曰“汲水”，南曰“尧城”，北曰“陶唐”。环城有护城河，出四门跨护城河各有吊桥。历史上北京~西安的官道由南、北城门穿城而过，因此南、北两门较东、西门尤为高峻气派。清道光四年《重修南北门并建桥记》碑文记载，城池不知创自何时，明朝初年曾做过修葺。

街道将城内区域做了规整的分割，从《图考》上看，呈现为“中”字形市井布局，村民俗称为“三街六巷七十二旮旯（方言称小巷为旮旯）”。

中华民族对龟的崇拜源远流长。《礼记·礼运》中记载“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在尧城人的口传历史里，尧城的城池是一只龟：北城门是龟首，城门外一左一右两眼水井为眼睛；龟背隆起，因此城内地势中心高、四周低，无积水之虞；城内四角的四个水坑是退水之处，也象征龟的四肢，水坑鉴开，云影徘徊，平添了几分生气；龟壳上玄纹交错，那是“三街六巷七十二旮旯”；南城门自然是尾巴了；略呈“S”形的南北大街倏然间令这只龟灵动起来，作摇头摆尾状。

庙宇篇

在《图考》中呈现最多的，一是庙宇，二是水井。

城外的庙宇有4处：关帝庙（在北门外）、河神庙（在南门外西侧）、井龙王庙（在西门外，村民俗称“井龙神庙”）、关帝庙（在南门外）；城内的庙宇有10处：尧庙（在北门内西侧）、娘娘庙（在尧庙西）、龙王庙（在尧庙西）、圣师庙（也称圣师寺，在西门里）、观音阁（在南门里）、奎楼（在城墙东南角）、财神庙（在城内西北）、关帝庙（在城内西南）、观音堂（在城内东南）、龙王庙（在城内东北）；除此以外，四座城门楼上也各祀神明，规模虽不及上述大庙，但作为信仰场所，也别有洞天：东城门楼为伽蓝殿；西城门楼为三官庙；南城门楼南向为三义庙，北向为关帝庙；北城门楼南向为城隍庙，北向为獒庙。上述统计，尚不包括散落在街巷间的众多五道庙。

尧城，是人的世界，也是神的世界。

上述诸多庙宇中，现在遗存的只有尧庙、娘娘庙、井龙王庙（在西门外）、龙王庙（在城内东北）四处。尧庙、娘娘庙经过官方、民间的接力修缮，目前庙貌庄严，岿然屹立，迎接八方访客。龙王庙、井龙王庙历经岁月侵蚀，已然断壁残垣，行将就圮，但是在与尧城人的访谈中，这十多座庙宇中的任何一座，无疑都是“活”着的。

观音阁（在南门里）的悬塑精彩绝伦，蔚为壮观……关帝庙（在城内西南）门前有一对旗杆。庙内有郭家许愿应验后所铸的铜像。郭家在东南沿海经商，铜像铸成后，先以船只运载抵岸，又换车马转运回村。铜像与原神像并祀于神台。山门前有两只铁狮子，某日村民发现每逢夜深人静后它们便在庙前空场嬉戏玩耍，遂摧折其腿足……

龙王庙里的十三尊龙王像端坐在椅子上，每尊都有真人大小，且都是整木雕成。他们按月值司，第十三尊龙王专值闰月。天旱祈雨要抬龙王，下白雨要祭龙王，起了蝗虫也要祭龙王。庙门前的两棵大榆树是保成先生当村长时所植……

井龙王庙里的井水好得很，外村的婆姨们坐月子，都不惜往返之苦来此担水回去熬米汤……

圣师寺建于金天会三年，现存雍正《圣师寺重建碑记》残碑。庙院分两进，南北向总长近百米。内院正殿三间，左右垛殿各一间。外院中殿屋顶都塌了，所供奉的老寿星神像披着一领席子遮风避雨。山门两侧建有八字影壁墙，进山门是四大天王……

庙多，自然庙会也多。尧城现在仍有二月十二、三月初三、四月初八、九月廿五四个庙会。具体地说：二月十二庙会，是井龙王庙庙会，因为这一天是尧王来到尧城并打下第一眼水井的日子；但是也有人持不同说法，以为是西门楼三官庙会或者是娘娘庙会。三月初三是公认的北门会，为纪念尧王于此日正式颁布指令在此建都而设。四月初八是龙王庙会，又称东门会，也有人认为是娘娘庙会。九月廿五是河神庙（在南门外西侧）会，又称南门会。村民口口相传，还有农历七月初七，原是东门会，后来不知何时何故转卖给清德铺了。四月廿八日庙会，在光绪七年修撰的《清源乡志·会期》中尚赫然在目，不知何时，竟也悄无声息地湮没了。

庙多、会多，酬神娱人自然少不了演戏，因此尧城的戏台（别称乐台、乐楼、乐亭等）也异乎寻常地多，计有6座：娘娘庙戏台、圣师寺戏台、关帝庙（在城内西南）戏台、龙王庙（在尧庙西）戏台、龙王庙（在城内东北）过街戏台（村民称“过道乐台”）、井龙王庙（在西门外）戏亭。

娘娘庙戏台是尧城现存唯一一座保存完好的古戏台，“昭格楼”大匾悬挂正中，2024年经政府出资修缮后，益显古朴俊秀。圣师寺戏台最称雄伟宽阔，在被拆毁多年后，高大的台基仍是学校运动会的主席台、文艺表演的大舞台。龙王庙戏台承载着罐罐庄和黄氏一族的兴衰史。井龙王庙戏亭以一通乾隆四十五年的《重修井龙王戏亭碑记》自叙前世今生。龙王庙（在城内东北）过街戏台下为券洞，上是台面，精巧别致，可惜解放前就被拆毁了。关帝庙（在城内西南）戏台上演出的戳皮（即皮影戏）鲜活生动，梆板丝弦声犹在耳畔……

戛金敲玉，声声叩人心扉；引商刻羽，每每动人心弦。台上的悲欢离合，何尝不是生活的苦辣酸甜。时间是个大舞台，世间的一切人与物，都与那出将入相的演员一般无二，你方唱罢我登场。珍惜难得的露脸机会，把“戏”唱好，纵然到退场时也不留遗憾。

水井篇

从《图考》中可以看出，尧城的水井分布为城外6眼，城内5眼。咦？明明城外只有5眼，缘何统计为6眼？第6眼水井隐藏在西门外井龙王庙内，而且现在依旧完好地保存着。里里外外11眼水井，似乎也印证着尧之时凿井而饮的文明传说。

11眼水井都围绕着城池分布，可以推断其主要的功用是满足生活所需。这是多大的用水量呀，需要11眼水井供应？

这是有多大的财力呀，能打得起11眼水井？是谁筹划、组织了历次打井工程？任凭有再多的疑问，历史都寂寂无答。耆老们说：“北京往西安的大官道从尧城过，大街两畔开得都是铺子，一天到晚车来辆往不知道得过多少。南北门外还有店房，接待的是大队的车马、骆驼。赶上国家用兵，成千上万的人从尧城过，都得支应。还有尧城本土的居民，吃喝拉撒，日用耗费，少了不行！”用“繁华”来变相为我的疑问作答，佩服老者们的智慧！顺着这个思路我自思忖：志书记载明代即有义民董玉，传说所讲郭氏贸易于东南沿海，金石刊勒有为公益而慷慨布施的董、杨、黄、牛、郭、马等诸姓前辈先贤，如此看来，不光是赀财，就连人才的疑虑也顿然消释了。

说尧城的井，绕不过西门外井龙王庙内的“龙井”。庙中乾隆四十五年《重修井龙王戏亭碑记》云：“然耕之力苦而获效也艰，凿之功少而享用也易，故命其名曰井，隆其号曰龙。”龙是至高无上的，龙井的待遇自然也不一般——专门为之设庙，并建筑酬神演剧的戏亭。残垣荒草间，碾盘大的一块砂石板上，凿出四个直径约50cm的圆孔。小心翼翼地探头俯看，透过黑魆魆，一股明亮亮在井底摇曳。那股明亮，让人在三伏天都顿时打一个激灵。我不禁联想起戏亭上“上通天河水；下达地海泉”的对联。哦！这是自然的力量，是敬畏，是肃然。厚重的砂石井台磨损了、风化了，这里也曾人声鼎沸，也曾桶担叮当，也曾记录下春风里牛羊的哞咩，也曾收藏了秋分时节农人收获的欢颜。龙井哺育了一代代尧城人，看着他们长大，又看着他们老去。物换星移，唯有龙井不老。

“食其德者不敢忘其德，蒙其赐者不忍置其赐。”这是尧城人的道德观。因此才有“乾隆辛未年已重建庙于坎宫，以崇禋祀”；有乾隆四十五年“人心竞奋”，重修戏亭；有自来水进家入户后，村民将这些水井妥善封盖，藏之记忆。

“天下无不可成之事，患在气数之未至、心志之不振。苟天时人事适逢其会，无论事之大小，皆可优优而奏厥绩也”这是尧城人的奋斗观。用今天的话说，叫敢想事、敢干事、会办事、能成事。发展温室大棚、蔬菜种植、开设铸造厂、陈醋厂，2021年应对乌马河、嶑峪河洪灾，2022年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细思往事，尧城人的奋斗观似乎全然无改，一如前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概水土赋予的天性，早已经融入尧城人的基因了。

三件宝

尧城村里三件宝：明灯、夜月、旱蛤蟆。明灯：在南城门楼上，入夜后，明亮的灯光能投射到无梁殿内帝尧塑像身上；夜月：月朗星稀的日子，皎洁的月光会映照到无梁殿内四角；旱蛤蟆：逢旱则鼓噪，叫声响亮空明，似乎是从无梁殿里发出来的。三件宝都落脚在了无梁殿，都与尧王相关联。晋中盆地的许多地区，民间都总结有“三件宝”的俗语，

比如清源家的三件宝：青菜、粉渣渣、浆葡萄。从整体上看，被这些俗语选中为“宝”的，不一定真就是珍珠玛瑙，但一定是在民间最受青睐、与大众生活最为密切、最能为公众认可的东西。尧城不挨山、不靠海，自然拿不出什么真正的奇珍异宝，但是这并不影响一方土地上的人民对尧王的敬仰与热爱。他们把最为日常、最为闲美、也最富有情趣的三件风物——家家都有的明灯、入夜即见的明月、此起彼伏的蛙鸣当成宝，并以神话的力量加持之，献给心目中的圣君贤王。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人民对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的向往呢。

也有人说，尧城是四件宝。于前述三种之外，另加蓂荚草。蓂荚草：生长于南门外官道畔，尧王通过观察其叶子的长落规律，制定历法，敬授人时。明代进士王福（清源人）曾有诗云：“旧是陶唐治历城，今无遗迹只留名。因经世远壕池满，为历年深雉堞平。但听蛩螀悲夜月，惟闻禾黍起秋声。乡人尚感遗风厚，犹建荒祠献酒羹。”可见尧王制历于此之说由来久矣。或有人说尧王是相中了尧城的四件宝，才决定在此驻扎下来，娶了本村董姓姑娘为妻，并在此凿井、耕田、治历，开华夏文明之源头，立万世不朽之功勋。

机场篇

南有珠海，北有尧城。

2010年12月1日，山西省重点工程项目、太原航空运动学校尧城机场工程项目在尧城村开工奠基了。历经近5年的建设，尧城机场于2015年9月5日正式通航。2019年4月30日，尧城机场开通首条短途运输业务。截至2021年10月，尧城机场飞行区指标等级为3C，标高759.586米，消防保障等级为2级，航站楼面积2000平方米，民用机坪设10个机位，跑道长1800米、宽45米，最大可使用机型为新舟MA601。

尧城机场还是尧城（太原）国际通用航空飞行大会的举办地，其主要通用业务包括短途运输、低空旅游、航空科普、航校航空教学训练、航空飞行展会、勘察飞行、无人机航测、火情勘察救援等。自2019年以来，飞行大会已累计举办2019、2020、2021、2023四届。

“飞机飞机下来吧，把我带到太原吧……”儿时，仰望长空中飞机的长尾巴跳脚高呼的场景犹在昨日，哪还曾想有朝一日飞机场竟然修在了家门口，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梦的事儿。一条官道（京西官道），让尧城人荣耀了成百上千年，也繁荣了尧城成百上千年。如今，飞机场修在了尧城村边上，并特别庄重地命名为“太原尧城机场”，难怪乎尧城人万人空巷去为飞行大会捧场，不亲身走一趟，实在不足以释放心潮的澎湃与激荡。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巨变，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期待机场的建成，能为尧城在航空大国、航空强国建设中赢得先机与主动，能为这片神圣的土地翻开新繁荣的壮美篇章。

我坚信：不忘初心，尧城将再次惊艳世人。闻“机”起舞，尧城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