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写在母亲去世一周年
2021年12月20日,对于我们全家来说,是个十分悲痛的日子,这天下午1点45分,我们亲爱的母亲——戴珍香,永远离开了我们。尽管母亲享年101岁,已达期颐之年,尽管谁也逃不脱生老病死的规律,我们兄弟姐妹们仍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全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一年多来,我常常在睡梦中见到她,她老人家依然面目清秀,精神焕发,表情自然,身板硬朗。
1921年农历十一月十三日,母亲出生在集义乡贾村堡村一个买卖人家里,外祖父走关东常年在外,母亲从小跟着外祖母住在戴李青曾外祖母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1937年泸沟桥事变后,日本鬼子进入中原大地,打破了国人的宁静,人们诚惶诚恐,东躲西藏,母亲成天跟着大人们钻空墓,过着颠沛流离、动荡不安、朝不保夕的日子,人们饱尝“没有国哪有家”的滋味。后来是二战区的“兵农合一”“三自传训”“乱棍打人”,妇女们整天军训,又赶上连年饥荒,老百姓苦不堪言。1948年7月,晋中战役的最后决战在大常一带打响,两贾村、三李青都是战场。平原无险可守,村庄成为必争之地,戴李青的大街小巷里,双方战线交错,短兵相接。战斗结束,好多院舍的房上、院里以及街道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事后,母亲在自己住的家炕道里找到一支崭新的手枪,交给我方有关领导,受到表扬。母亲亲眼看到战争的惨烈。几十年过后,还不厌其烦地,多次给我们后辈讲她的亲身经历.
1949年春,全国大部分地区解放,母亲随我父亲到了辽宁省新民县城定居,这算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又爆发抗美援朝战争。大批朝鲜难民涌入中国东北各地,美帝飞机不光对朝鲜狂轰滥炸,也经常到我东北各地骚扰,防空警报一响,人们纷纷钻入防空洞,现场一片混乱。当时,新民是关内通向丹东进入朝鲜的必经之地,我志愿军开赴前线或换防归国都要经过这里。那时军车很少,只有少量的十轮大卡车载着炮兵,后车厢拖着大炮,大部队都是步行,部队一过就是几天几夜。有一次,父亲抱着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壮观景象,七十年过去了,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母亲响应国家号召,为志愿军战士做军鞋,洗血衣,做炒面,积极支援前线。朝鲜停战以后,国内又开展了一浪接一浪的政治运动:镇反,三反,五反,公私合营,除四害,讲卫生,反右倾,三面红旗,……1958年,母亲又到福利厂当工人,白天上班,中午扫盲,晚上到居委会开会,回到家又是全家的缝补洗涮。其中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这还不算,更为纠心的是,母亲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惦念着远在山西老家的年迈的外祖母,执意要回老家,她说:“我受再大的罪,吃再大的苦也心甘情愿!”于是于1962年春,举家回到父亲的故乡——集义乡中辽西村。由辽宁回到山西,由城市回到农村。当时的国家处在最困难时期,我家子女多,都在念书长身体的时期,父母年老体弱没干过农活,养家糊口,盖房子,全指望着他俩的两双手。担子有多重,困难有多大是可想而知的。母亲回到农村后,积极参加生产队劳动,一天也舍不得歇,争取多挣工分,坚持下地十年之久。后来又帮助我二姐和我先后带大四个孩子。2002年秋,父亲摔坏了股骨头,卧床三年,虽然我们姐妹兄弟轮流照顾,但最辛苦的还是母亲,她始终陪伴左右,直至2005年父亲去世。第二年,母亲以85岁高龄,在我和老伴的陪同下,坐火车,上飞机,下地铁,乘油轮,在华东五市旅游了八天,转遍了重要景点。老人家每每对人讲起,总是津津乐道,兴奋不已!
国家由战乱到统一,中国人民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又到强起来,我们全家托共产党的福,也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母亲以一个普通劳动妇女的经历,见证了伟大的历史变迁!
母亲是非常勤劳、节俭的,1953年前,我家经济状况还好一些,这以后,随着子女增多,父亲失业,生活越来越拮据。母亲和邻居们给公家糊纸盒,以换取微薄的收入补充家用。1958在福利厂当了工人,干的是加工搭扣、合页等小五金。机器加工成毛坯或半本品后用锤子和模具进一步加工,一天八小时下来也够累的。后来母亲生下四妹,家务更重了才辞去工作。可她又承揽了加工手套的营生,机器织出的手套是半成品,五个手指未扎口,需要人工用特制的钩针勾好再拴紧;靿是另外的,需要把靿和手套对齐针脚缝到一起,这算是完成了一只手套。这种营生的好处是可以自抽时间在家做,也可以别人帮忙,我和我弟弟承揽了勾手指的活,母亲往上缝靿,姐姐们回来也能帮忙。
回到家乡后,母亲下地干农活,坚持出满勤,而且任劳任怨,从不挑肥拣瘦。夏天割麦子,赤日炎炎,后生们不到11点就到树荫下歇息了,而我母亲至中午还在干活,别人问她,她说“我最不发愁割麦子了。”母亲从不午睡,晚上做营生又睡得很晚,有时我一觉醒来她还没睡。母亲平时不管有多忙,从来没给我们将就过一顿饭,也没因饭迟让我们上课迟到。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三年国家困难时期,人们饿得面黄肌瘦,很多人得了浮肿病。我们家要好得多,随东北人习惯,冬天两顿饭,早上吃干的,吃一个用甜梗(一种藤蔓式野花的根)或淀粉(玉米杆用火碱腐蚀粉碎的糊状物)和上少许玉米面蒸成的窝头,再喝点菜汤。只有过生日或过节才能吃上纯面的窝窝头。下午放学回家喝玉米面糊糊或高粱米粥。当时一家八口,硬是凭母亲长时间的细水长流才度过那不堪回首的岁月。
母亲是个勤奋好学的人。母亲曾经给我说过,她上过两个冬天的小学,先生是西怀远的陈映斗,陈先生对学生管教很严格,他怀里常揣着一个板子,只要不听话或学不会,不论男女,一律挨板子。母亲说她对念书很感兴趣,可那时家长都封建,女孩一大点就不让读书了,母亲只好含泪退学。我在东北读高小时,学校不教毛笔字,回到山西,老师布置每个人每天交一张书法作业,有的同学已经写得很好了,可我还是零基础,拿到仿纸无从下手,母亲教我五指执笔法,给我讲逆峰起笔,她边讲边示范,我进步很快,临毕业时,老师表扬了我的毛笔字。
大约1957到1958年,新民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新民师范和新民中学的学生利用午饭时间深入各家各户,教人们识字、学文化。常去我家的是三位大姐姐,她们一人替母亲做饭,一人看孩子,一人教母亲识字。母亲由于有两个冬天上学的基础,而且记忆力强,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通过考试,很快取得了扫盲结业证。
母亲是个刚强的人。她精力充沛,整天忙碌,是个不知疲倦的人。病了也不吭声,该干啥干啥,一般不服药,实在难受了,她就用她的土办法,刮痧、拔罐等解决。她成天说我们“虚”,一有点毛病就吃药,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她老人家自己的事自己做,轻易不求人,常常是等我们出去锻炼身体、买菜时,她又洗头发又洗衣服,常常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即使到了临近去世,只要能支撑住,她都要艰难地爬起来,迈着蹣跚的脚步自己到卫生间,生怕麻烦人。
母亲生性有骨气,不要人的便宜,人穷志不穷,我小姨说,李青村人叫她“骨头人”。曾记得我们小时候刚上学时,母亲就给我们讲:“千万别给我往回捡东西,铅笔啦,橡皮啦,谁捡回来我就收拾你们谁,我不待见别人的东西!”也许生活赋予了母亲刚强的性格,就注定会少了女性的温柔和体贴。母亲不光对自己严格,对子女也严格,她能说到做到,我们都怕她。当时我们不大好接受她的性格,但长大以后就理解了,孩子们小时候没点怕意,真的不行!其实,母亲并非不爱自己的孩子,有时我发现她对弟妹惩罚太重了会一天不说话,尽管还绷着脸,其实在自责,在心疼自己的孩子,但她从来不说。母亲偶尔也能表现出慈祥的一面,给我们唱她小时候的歌,给我们讲狐鸡(传说中一种吃人的动物)的故事。有一次母亲还和我们开玩笑,那时我们还都没上学,她说,“明天买两个猪蹄,我吃一个你们仨分吃一个。”三妹问为什么,母亲说:“我年纪大了,快死了,以后就吃不上了,你们还小,以后还可以吃。”二弟问:“那你死了谁看火(炉子),谁给我们做饭吃呢?”母亲笑着说:“那我就管不了了。”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母亲少有的柔情。可她对其他人呢,一改平时严肃的表情,她宽厚,仁慈,吃亏忍让,因此和街坊、邻居们都能和睦相处。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嘴稳”,不管人们在她跟前说什么,她从不传言,对于影响团结、友好的话,从不附和。俗话说,“三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母亲做得很好。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母亲不在了,到了没有酸甜苦辣,没有生老病死的极乐世界去了。但她老人家端庄、秀气,穿着得体的衣着,优良的人品以及桩桩件件的往事,深深镌刻在我的心上,没齿难忘!在她老人家和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姐妹兄弟虽然才干平平,但人人奋发向上,没有歪门邪道,没有不良嗜好,靠艰苦朴素持家,靠诚实劳动致富。她老人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物质财产,但给我们留下的宝贵的精神财富,永远是我们姐妹兄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