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吕新《深山》
可以说乡土叙事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很多北方作家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书写乡村。他们依托自己的成长经历,立足日新月异的科技时代,深情回望身后的故土,有的表现现代文明给乡村带来的深刻变革,有的表现传统与变革的激烈交锋以及由这种交锋带来的创伤或阵痛,有的表现个人奋斗,有的表现人性复杂,有的要坚守,有的要突破……不管最终传达了什么,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原点,那就是对故土的热爱、对传统家园的守望、对乡土走向的责任和担当。他们对乡土的书写都带着自己深刻的记忆和铭心的痛楚。
《深山》所表现的正是深山客观的贫瘠以及由之造成的人的精神困境。
因为空间闭塞,土地贫瘠,交通不便,他们物质匮乏,生活局促,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所有稍微奢侈的愿望,都在有限的想象里。比如他们渴望吃肉,每天能吃到饺子就是至高的享受。
连面包都没有的人,不能苛求欣赏水仙花。
因此这里的人们没有个体意识,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关注生命的价值,没办法思考活着的意义。他们对生和死有着触目惊心的冷漠,婆婆们乐于炮制她们自己经受过的苦难,女人们屈服于命运和权力,男人们牛马一样劳作,孩子们烂砖头一样随便抛扔。一个自身难保的学校既无法改变他们的现状,也无法把他们带向高远的地方。他们没有报纸,没有音乐,目力所及就是全部世界。“一个人长大,和很多东西都没有关系,除了吃的和穿的……”“所以,一个人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有没有报纸也并不那么重要。”
深山没有门,但他们既出不去,外面的东西也进不来。卑微的蝼蚁们,祖祖辈辈纯天然地自生自灭,习惯了顺从、认命,毫不怀疑,从来不会想到有什么不对,从来没想过手脚和脖子上套着枷锁。
好在有一个杜林,仿佛深山里有了一道光。他意识到乡村心灵的枯竭和面临的困局,质疑,探索,思考,关于生死,关于生命,关于生存——他从一丛一丛沙蓬中脱颖而出,具有了人的情感和意志。
生活是什么,很大程度上其实很像腌菜,把本来脆灵灵嫩生生的东西扔到咸盐水里去腌,去泡,去浸,去沤,一天天地腌啊腌,泡啊泡,直到把你腌得发红发紫,又沤得发酸发黑,软塌塌的再没一点儿脾气,那时候你就行啦,腌成了,而且最终还有一个腐烂霉臭的结果。
杜林的生命意识和拒绝逢迎苟合的尊严感,给了深山莫大的希望,算是这深层黑暗里的一道光。
作家把乡村的传统、人伦置于土黄色的背景下,不只是雁北的,是民族的;作品所营造的灰暗色调,不只是过去的,还是现下的。有了历史与空间、陋习与荒诞的加持,那种羸弱、谦卑、孤绝、荒凉、沧桑、苦难就尤其惊心动魄,仿佛能看到蹲在南墙根底穿着黑布棉袄的村民,看到掉光叶子的枣树上残留的一个枯枣,看到麦场上滚动的碌碡,听到石子磨铁锅发出的尖利刺耳的声音……
早期的乡土叙事多有批判意识,把愚昧麻木归结于人自身。随着作家认知的深入,乡土书写在对人与社会的体认方面有了更加全面客观的呈现。认识到个体力量与强大体制的悬殊,作品就更倾向于启蒙或关怀,更具有悲悯和温情。在《深山》丰饶细腻的描写中,没有尖酸刻薄,没有冷漠高傲,没有走出去后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是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跟父老乡亲们在一起,为他们代言。这种伟大而朴素的情感超越了任何一种技巧。
中国现代乡土文学深受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深山》的书写也或多或少带着魔幻色彩,不过,这种魔幻既契合了深山“巫”的传统,又映射了现代社会荒唐的现实,使怀乡书写更真实、更含蓄,也更具有张力。
“深山”是一个特别具有深意的题目。它不只是一个空间概念,更有一种幽邃深远的时间感。惟其不知道它有多深,这种存在才更显悲哀,也更触目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