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龙山一日游

旅游好比读书，读一本关于天地人的大书。

书有好有坏。有的书只有书的名，没有书的实，这种书不看也罢，看也是浪费时间；有的书蕴玉藏珠，读的时候齿颊留香，读过之后意犹未尽，甚至养人一辈子。这种书就值得一读。

风景也一样。

从家到龙山，其实只要半小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有两次路过，看到路边的指示牌，心想龙山在这儿啊，仅此而已。之所以没有了游玩的兴趣，一是讨厌过度开发，到处是不伦不类粗制滥造的人工景观；二是反感景区民风刁滑，充满了铜臭。

这次是书友相邀，恰巧时间允许，所以一同前往。

植物对于季节的反应，比人敏感复杂得多。我们在停车场碰面后，不约而同说了一句话:“这两天的天气，可真舒服。”但植物们，开花的开花，结籽的结籽，叶子该黄的黄，该红的红，该绿的绿，该枯的枯，所以龙山呈现出一幅典型的北方仲秋景象:层林尽染。

我们一边走，一边想到哪说到哪，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遇到好的角度，拍些有人或者纯粹的风景照。读书会的发起人常老师，总不忘她的职责，一路惦记着布置作业，要大家写小作文。伙伴们都不接话。过一会儿她又说，我告诉她:“写作文得有感觉，没感觉是写不来的。”我给她讲以前给学生们看电影，孩子们预先要和我谈妥，看完电影写不写观后感，如果写就宁可不看。大家大笑。

龙山本身秀气，秋景尤其富丽，又非节假日，这个时候游山，一切都刚刚好。我见一对年轻人，带着两个灰白色小马扎，相对坐在伴云亭脚下，身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储物箱，还带着炉子，看来坐这里时间不短了。他们悄声说话，安静从容。这个情景那么具有古意，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湖心亭看雪》中的“两人铺毡对坐”，内心特别感动。现实中，我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节奏了。

龙山的人文景观有石窟、昊天观、童子寺和龙山书院。多部志书记载，龙山石窟是我国规模最大的唯一的纯道教石窟。主窟开凿于元太宗六年至十一年（公元1234—1239年），由道士宋德芳（道号披云子）主持兴建。在海拔1200多米的峰顶峭壁上，共有9窟：虚皇龛、三清龛、卧如龛、三天大法师龛、玄真龛、披云子自赞龛、七真龛、三皇龛及辩道龛。有道教石雕像66尊、浮雕云龙8条和双凤藻井、仙鹤等许多浮雕。可惜现搭建的观像台看不到最上的虚皇龛，而最可恨的是66尊雕像，几乎均被人为损毁，完整雕像仅存一二。

童子寺正在复建中，虽然依山而造的大佛像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讲经台、残存的斑驳的经幢、罕见的燃灯佛塔和石壁上清晰可见的千佛龛，确凿证明这里曾经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佛家圣地。

我对“童子寺”这个名颇为好奇，回家后迫不及待查找资料。据明洪武《太原县志》记载：“童子寺，在县西一十里，天保七年(556年)北齐弘礼禅师栖道之所，有二童子于山望大石俨若尊容，即镌为像，遂得其名。”

关于童子寺最早的记载，则见于《北齐史·唐邕传》：

文宣尝登并州童子佛寺望并州城，曰：“此何等城？”或曰：“金城汤池，天府之国。”帝云：“我谓唐邕是金城，此非也。”

传主唐邕是太原晋阳人，聪明过人，颇有才干。文宣帝高洋曾对太后说：“唐邕精明干练，一个人相当于一千人。”还说：“唐邕分明强记，每有军机大事，手写文书，口传号令，耳听汇报，实在是一个奇才。”这里本是要赞誉唐邕，同时表现文宣帝对人才的态度，却顺便留下了童子寺与北齐皇家因缘的铁证。

日本僧人圆仁所著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对童子寺有更详细的记载：“廿六日（唐开成五年，公元840年），从石门寺向西上坂，行二里许，到童子寺，慈恩台法师避新罗僧玄测法师，从长安来始讲唯识之处也。于两重楼殿，满殿有大佛像，见碑文云：昔冀州礼禅师来此山住，忽见五色光明云，从地上空而遍照。其光明云中，有四童子坐青莲座游戏，响动大地，岩巘颓落。岸上崩处，有弥陀佛像出现。三晋尽来致礼，多有灵异。禅师具录申送，请建寺，遂造此寺。因本瑞号为童子寺。敬次镌造弥陀佛像，出现颜容颙，皓玉端丽，趺座之体，高十七丈，阔百尺。观音、大势各十二丈云云。”

这位圆仁法师非常了得，他生于794年，卒于864年，是日本平安时代的高僧，十五岁入比叡山（别称天台山）最澄大师门下学习天台宗，继承其衣钵。838年，他随最后一批遣唐使来到中国，先居扬州，再至山东半岛的登州，后到五台山，最后前往唐都长安。亲历唐武宗时期的政治、文化动荡，847年回到日本。在中国游历的近十年间，他记录所见所闻，表现他眼中的晚唐社会，著《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它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马克·波罗的《马可·波罗游记》并称“东方三大游记”。

据唐代释道世《法苑珠林》中引郎余令《冥报拾遗》的记载，唐显庆五年（公元660年），高宗皇帝和皇后武则天曾至童子寺瞻礼大佛，又于龙朔二年（公元662年）派专使给童子寺大佛赐披袈裟。

敦煌文书中有唐玄奘《题童子寺五言》：“西登童子寺，东望晋阳城。金川千点绿，流水一条清。”据此判断，玄奘可能在此讲过经。

可见童子寺确实非同寻常。

昊天观右边，是著名的龙山书院。它原是元代的一所地方性学校，由当地富绅出资建立，以研究儒家典籍为主，兼论时政，元明清三代为当地培养了不少人才。原书院的建筑已毁，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上一副楹联，正是“金川千点绿，流水一条清”。

早上出门前看攻略，有人说游龙山只需30分钟。可就这么兜兜转转，就到了下午近一点。这儿不像别的地方，到处是小吃店、小货摊，买水都只有一个自动售货点。我还以为吃不到饭，不想同行的朋友早有规划，说有餐厅，并且可以吃到槐花饺子。餐厅就在昊天观和书院之间狭道的角落里，饭菜很家常，极合口味，平价，果然有槐花饺子，手工包的，馅儿很大。

吃完饭去昊天观。观里有斫音琴社的古琴展，还有摄影展。摄影作品多是龙山风光，其中一幅二等奖作品，所摄内容是石刻文字。我仔细一看，是这样一组词：

以饮以食

其动非心

其翔非翼

听不以耳

闻乎无穷

这显然是道家的东西，应该就在龙山石窟中，但我没有见。我们猜测是在六号窟，因为从铁栅往里看，好像只有六号石壁上能看到字迹。

回家后查资料，原来这些文字镌在第一窟，就是我们看不到的那一个，内容来自唐代吴筠所作的《玄纲论·真精章第三》，原文为:

天地不能自有，有天地者太极。太极不能自运，运太极者真精。真精自然，惟神惟明，皇曰虚皇，高居九清，乃司玄化，总御万灵。乾以之动，坤以之宁，寂默无为，草方用成。空洞之前，至虚靡测，元和澄正，自此而植。神真独化，匪惟巨亿，仰隶至尊，咸有所职。丹台瑶林，以游以息，云浆霞僎，以饮以食。其动非心，其翔非翼。听不以耳，闻乎无穷。视不以目，察乎无极。此皆无祖无宗，不始不终，含和蕴慈，愍俗哀蒙，清浊体异，真凡莫同。

《玄纲论》是专论道教义理的道书，分上中下三篇。上篇共九章，分道德、元气、真精、天察、性情、超动静、同有无、化时俗、明本末九章，谓明道德章。其中《道德章第一》明“道”说：

道者何也？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际。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至静无心而品物有方，混漠无形，寂寥无声。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生者无极，成者有亏，生生成成，今古不移，此之谓道也。

明“德”说：

德者何也？天地所禀，阴阳所资，经以五行，纬以四时，牧之以君，训之以师，幽明动植，咸畅其宜，泽流无穷，草生不知藉其功，惠加无极，百姓不知赖其力，此之谓德也。

由此得：“天地人物，灵仙鬼神，非道无以生，非德无以成。”

《元气章第二》则论元气之所生：

太虚之先，寂寥何有？至精感激，而真一生焉。真一运神，而元气自化。

在此基础上有的《真精章第三》，强调宇宙的运行靠“真精”，即“虚皇”。

一号窟称“虚皇龛”，是有确凿来由的。

这样的话就理顺了，九窟中，虚皇龛为“一气”，下为“三清”，这个契合了道教“一气化三清”之说。再下卧如龛，相传为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像；第七窟七真龛为王重阳七大弟子像。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它形成于东汉时期，在唐宋元时期达到鼎盛。特别是元代，形成了北方以全真道为代表、南方以正一道为中心的格局。龙山应该是全真教的一个道场。第六窟是披云子自赞龛，正面为主持开凿石窟的披云子宋德芳像。

此日一游后，我又添了几本书，一本《玄纲论》，一本《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为了凑单，还捎带了四本别的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来是这个意思。

龙山附近，除太山、蒙山、天龙山、晋祠、晋阳古城外，还有我惦记着的两个村，一个是刘大鹏的故乡赤桥村，除了刘大鹏，这个村还与春秋时期的豫让有关；一个是王郭村（古称尹城），据说是张氏开宗立姓之所，始祖张挥及其子昧公、其孙台骀曾居于此，是张氏源头所在。改天前去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