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周叔叔一家

永定街42号家属大院里同住着十一户、五十多人,每户都有三四个小孩,天天不分昼夜相互东家走西家串,年龄相仿的更是时常玩耍滚闹。因不是单职工就是双职工、干部或军人家庭,算不上富裕,日子也都过得安贫乐道清闲自在。

周叔叔一家住院中南排两间瓦房,我们两家走动尤为频繁。

周叔名周培华,40来岁,身材高大硬朗,长方脸架副近视镜,儒雅倜傥,是县人民医院化验科技师。周婶待人和气,朴素仔细,好像大他几岁,看似老了不少,与母亲一样没有工作,专心操持家务。他们共育三子两女,二儿、三儿先后参军,大院门楣钉有民政部门颁发的红底黄字还是黄底红字?(记不太清)“光荣军属”小圆铁牌。

其小儿顺风(小名)大我5岁。作弊赢走我叠的烟盒纸“元宝”,故意撞破我玩的大号玻璃球,虽多次惹哭我,也愿上天入地跟着他“疯”。

7岁(1971年)时的一天上午,瞒着家里,拿上竹竿套网,领我跑到城墙外山脚密林捉夏蝉。

盛夏季节,西边山一带,未成熟青苹果、涩核桃挂满枝头,不知名树木直指云天。枝桠树干好多伏蝉,“知了,知了……”起劲聒噪,响彻林间。仰头循声,蹑手蹑脚,捉得眉飞色舞,逮到汗湿衣衫,过午我们提着布兜满载而归。

急得满世界找寻的母亲,头一次动气发火,数落完不睬我还不给饭吃。

自知理亏没趣,静躲角落一只只把玩分得蝉儿:仔细端详张牙舞爪对称六足,一大一小两对薄翼,猜不出看不透发音器官如何鸣叫;稍松蝉身,振翅欲飞,指间感知,力道无比;怕它落于高处,用白线束个活结,将蝉头套入缚住,墙壁、屋顶、窗棂间东突西飞,扑棱攀附,不一会便钩住纱窗网眼不飞不叫不动渐无声息。

是蛰伏喘息养精蓄锐,是复眼圆睁伺机逃跑,还是思念乐园同类,终归挣不开、脱不了命运捉弄这根细细绳儿。

也记得10岁那年暑假,顺风哥多次领我混入禁止小孩入内的清徐露酒厂,逛遍果酒、啤酒、罐头、果脯车间厂区,还能吃上果农采摘送来新鲜原料——龙眼、黑鸡心等品种葡萄,埋下日后对该厂向往火种。

学前这几年,母亲身体不太好,做家务或闲坐中会突然心慌气短,脸色苍白手揉胸口。自己找来大号缝衣针,划根火柴烧下针尖,扎自己十指,挨个边扎边挤出血滴。我无助的看着,一定很疼,母亲却说不疼。

有天傍晚,母亲又感觉不适,让我快叫周叔叔。我哭着跑到周叔家,他立刻拿起听诊器,过来给母亲诊治。从他家取来不知名药片,倒半碗开水,放点白糖和食盐,勺子搅匀,让母亲一起喝下。说心率不齐,有点贫血,不要紧。

周叔擅长针灸,家中墙上贴有人体穴位图。按压找准穴位,捻调入针进深,将自制的半导体收音机电池盒后盖打开,连线给针通上直流电,用音量纽控制电量大小,以增强疗效。看到被扎人的皮肤不由自主颤动,不时询问感觉如何。

县城里有个身强力壮哑巴找来,咿咿呀呀连嚷嚷带比画肩膀周围,表情痛苦,连扎好几天,拿了一小捆小白菜,龇牙咧嘴朝他竖大拇指。我多次看过周叔给人针灸,来者不拒,从不收钱。

我们院里大人小孩,夏季喜欢坐在大院门道内吃午饭纳凉闲谈,我也很爱凑热闹。

6岁那年一天中午,准备吃饭。双手拿个小板凳独自跑着,不小心绊倒,正好下巴磕在门道口长石条上,顿时血流不止。我惨厉的哭喊声,惊动了刚下班到家的周叔叔,他一只手抱起我,一只手拿母亲的手绢给我捂着,穿巷过街一路小跑疾走,赶到他上班的化验室。

亲手清创,抹药水,包扎,用一个口罩护住,带子绷在头顶固定好,又和母亲轮着抱我回来。没有缝合,经过几天换药,表皮伤口完全愈合。现在下巴当正面看不到,仍可以摸到两厘米长一字形微细疤痕,成为未泯童年永恒印记。

医者德为先技为本。我最爱一整天观看周叔纯手工制作各种物件,几乎无所不能。

用刨子、锯子、斧头、凿子等木匠工具,做出榫卯结构扣箱、饭桌、板凳等小件家具;烧红废旧钢片,放铁砧上打薄,锉磨,手摇钻孔,开刃,再烧红淬火,最后铆固构件制成一把把精致的单刃小折刀。

别人家用彩色画报纸搓粘许多细长卷,上漆晾干,十厘米统一尺寸剪短,用细铁丝串连,固定在竹竿上,即成一挂夏门帘。只看一眼,他便动手绘制实物尺寸效果图,将卷筒油漆为红黄绿三色,长短编号剪断分类,按图索骥,串成绿底,上下各一排两个红灯笼黄吊穗,正中红双喜字门帘。成为黑白灰蓝年代院中一道亮眼风景。

夏天他会用柠檬酸、小苏打、糖精、香精配制清凉解暑汽水,给全院小孩喝,我喝的次数最多。星期天骑自行车拿圆纱网干渠里捞虾,洗净撒盐不放油炒熟,红红的装一碗让我端回家。母亲也时常多蒸笼红薯,盛一盘饺子,切半个西瓜……叫我跑腿送过去。

而我与周叔成为忘年交却是缘于小学生间流行的一款游戏棋——老虎吃绵羊。

地上粉笔画出五个直线围米字格连缀棋盘,十二枚小石头或杏核当羊,一颗稍大石块或瓶盖作虎,大正方形三排布羊,虎踞小正方形独穴,虎视眈眈,随时随地开玩。虎先行三格直扑羊群,谓之“老虎出门跳三步!”以后羊虎横竖斜轮流走每步一格,虎遇羊单数可吃(从棋盘拿开),双数不可,羊逼退困虎于虎巢正中(此正中点羊们不得踏人)即羊胜。

本游戏理论上羊是不变的赢家。开始虎一定能吃掉一只羊,羊保持十一只数量也是不败的前提,一旦被虎偷袭得手一只,输赢即反转。整个游戏不让虎吃羊和围困住虎都不容易,是为妙趣所在。

院中小孩不少,周叔叔只愿同我玩。夏秋两季下午放学回家,特别是星期天或暑假,院中他家门前对垒。我永远是左冲右突老成狡猾的猛虎,周叔永远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的羔羊。伺机吃掉一只即重摆重来,再摆再来,镇守要害点待羊、吃羊无数回,十盘我能赢八九。欢愉、笑意、失落、懊恼交替写在彼此脸上,玩得三番五次母亲喊吃饭,下得家家灯火星月照门窗。

1979年父亲商业局分到新建宿舍迁离大院,不几年周叔荣调太原医院工作,周婶、周二姐和顺风哥随去。前几天与清徐新华书店退休的周二哥电话确认,大院地址原为永定街42号,现已改为22号。

我们住时,每逢下雪必上平房清扫(瓦房不需要),下雨顶棚也会有好几处漏水。约1978年春曾大修过一次,粉刷四壁,重打顶棚,房顶浇灌石蜡补缝。如今又几十年过去,由于老旧失修,水气暖无法配套,新老住户多已搬离空置。因院子占地不大,四周紧挨街巷民房,危房改造拆迁开发无望。孤品老宅大院,一砖一木一瓦,历尽岁月沧桑,供人凭吊诉说。许多次有事路经或刻意穿越,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总不忘匆匆一瞥斑驳院门。不必停留,无须踏入,只是清晰记忆早已偷换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