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毛主席语录牌

初夏,我与朋友外出游玩,偶见地摊有《毛泽东选集》全套,五集,细浏览,唯第五卷乃1977年旧版,纸张印刷和封面设计似曾相识,很是沧桑,其它四卷,则是1991年新版,皮面如新,似一奶油小生,洁头粉面,给人以轻飘之感。我酷爱旧物,为一本老版五卷,不得已爱屋及乌,回价400元,欲将全套五卷购买。导游催撵上车,地摊人狡黠一笑,从下面掏一本《毛主席语录》出来,他说:“别讲价了,500元,添你一本。”我看塑料深红皮《毛主席语录》很陈旧的样子,欣欣然,匆忙中,付钱,打包走人。

毛泽东选集

途中,我掏出老物欣赏,殊不知,《毛主席语录》,皮是老皮,里面竟然是一本《小学生常用字典》。我哭笑不得,可恨世风日下,人心了得,摊主利用我对旧物收藏之心切,或说对毛泽东书籍之依恋,以低级手段,欺骗于我,好在同车游伴昏昏欲睡,无人知晓我心中翻江倒海,五十年前诸多关于毛主席语录的映像和故事,如同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一路铺展开来。

文革初年,王答临街百年老宅皆在,墙壁宽敞,粉白如新,平整如布,“愚公移山”四个仿宋投影大字,白底墨字,高丈许,乃王答名人阎明仕先生以竹竿书之,在村东南遥遥可现。“向雷锋同志学习”仿毛体,出自李锦秀老师之手,以方格放大比例而成,笔走蛇形,气势恢宏,很有一种书家兼气势的魅力所在。

农民家家户户的外墙上,不论是实砌房、表砖房或是糊墼房,窗户与窗户之间,窗户与门户之间,包括门道墙壁,均以白灰粉刷,然后书写毛主席语录。如墙壁残破,根据残留部分,用油画笔画一长方形或正方形,去掉上面左右两角,中间似有挂钩,大小不一,形似黑板,根据面积,以填充字数不等的毛主席语录。一时间,大街小巷,圪底旮旯,抬头也毛主席语录,低头也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无处不在。五十年过去了,有农户的老墙壁上,毛主席语录至今还依稀可见。

那时,城里的工人和学生胸前都佩戴毛主席语录牌,形如打开的书页,红色,金边,字迹凸出,虽属模印,但比较精致,想是城里人以集体订制而成。农村没有,学生和农民因陋就简,以铁片片剪成红旗或书册样,红漆涂之,面积小,难以书写内容,胸前只一个红牌牌,人人佩戴,很感自豪。再者,自行车车把上也固定一个铁牌牌,上面用黄漆书写毛主席语录,字很小。不论农村或城市,佩戴毛主席语录牌蔚然成风。

继后,全国上下背诵毛主席语录,农民和农村学生也如城里人一样,每人随身一本《毛主席语录》,当年叫红宝书。农民在田间地头或劳动之余,政治队长会不失时机地带领大家学习毛主席语录,犹如课堂上的老师,他念一句,大家念一句,有时齐读,有时分别读,形式多样,懂不懂意思无关紧要,但你必须认真听,认真读,态度要端正。那时的人很单纯,即便农民认为,学习毛主席语录,就应该那样。

学校是推行毛泽东思想的教育阵地,其教室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大牌牌、小牌牌,都是毛主席语录。学校教材均以政治教育为主,课上毛主席语录,课外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占了教材的一大部分。再后是老三篇《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先是背诵,后是抄写,比评毛主席语录谁背得多,用得好,谁能活学活用,谁能学用结合,谁能立竿见影,各个级别的“讲用会”应运而生。能够参加“讲用会”的,都是各单位、各学校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其中的模范人物都是在“讲用会”上被推荐出来,组成“讲用团”,轮流到其他单位,其他学校交流经验,取经学习。

各学校、各单位,每天上学或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全体起立,手捧红宝书,放置胸前,齐唱“东方红”,然后老师或领导布置一天的学习工作计划,当时叫“早请示”;下午下学或下班,也起立,手捧红宝书,放置胸前,老师或领导总结一天的学习工作情况,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叫“晚汇报”,一天结束。背诵毛主席语录,是一个全民的浩大工程,然,五十年前我们的父母大人,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庄稼人,没文化,学习背诵毛主席语录就成了一个难题。但学习不学习、背诵不背诵,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人有没有思想觉悟的高度,同时,也成了我们做子女的能不能完成任务的政治问题。

记得我与王敏、女生王多云(组长)三个人组成一个小组,分别包教我们三家的父母大人。我们从《毛主席语录》里挑选了十几条短小精悍的句子,今天到他家,明天到我家,三个人齐心协力,对自己的父母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艰难攻克。我们念一句,父母们念一句。

我们念:“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父母们也念“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很高兴,算父母们背诵了一条。我们再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父母们也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念:“失败是成功之母。”我瞪大了眼睛,问王敏:“什么是成功之母?”王敏说他也不懂,问组长王多云,王多云生气了:“什么懂不懂,背就是了,背一条算一条,管那么多干啥?”就这十几条语录,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劲,三家的父母也没有全记下来,一扭屁股,他们又忘了。王多云的母亲年龄最大,记得最少,多少日过去了,王多云还为此闷闷不乐。

当年的庄稼人,如偶有到外村办事者,任何村里的学生都可能将你拦在村口,就如战争年代的儿童团站岗放哨,除了看你自行车车把上有无铁片片毛主席语录牌,再就是逼住你非得背几条毛主席语录,否则,绝不放你进村。

文革次年,学校统一购回了毛主席像章,起初很小,形如一分硬币,名曰“毛主席纪念章”。从此,胸前或自行车车把上的铁片片语录牌被淘汰,再后,不同质地的毛主席纪念章满天飞,大的小的,花钱均能买到,人人胸前一枚,家里到处都是。

车到目的地,一篇腹稿已成。我笑了。也罢,区区500元,竟收获了我记忆深处的数千文字,便自己安慰自己,拙人(本人网名)而愚,心也就释然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