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父养父战友情
我的养父张占明生于 1929年,他早年家庭贫困,经常吃不饱饭。十三四岁就跟着父亲赶马车,在一次被迫给阎锡山军队送军粮时,被阎锡山勾子军抓壮丁抓去,进了阎锡山的亲训师。
1948年晋中战役打响,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歼灭了阎锡山“亲训师”。就在清理战场时,一个身背“战地急求包”的解放军,从弹坑中发现了一名抱着炮弹躲在弹坑里的“亲训师”年轻士兵,他看到解放军,吓得全身发抖,在一声声“交枪不杀”的喊话声中,这个士兵举着双手慢慢走出炮弹坑,而那个拿急救包的解放军发现被俘的小士兵,腿部已被弹片炸伤,鲜血还在慢慢往外流出,解放军立马给这个小士兵包扎止血,然后喊来卫生队的战友们把他抬走……
这位抓俘虏的解放军,就是我的生身父亲刘恩亮,受伤被俘的亲训师士兵,就是我现在的养父张占明。

养父张占明
在战俘营中,我的养父经过十几天的医治,伤势渐渐痊愈。每天给我养父换药布的是一名年轻的女卫生员。
一日,这名女卫生员来问我养父“你的伤势已好,你是想回老家,还是想留下?”养父满脸疑惑,弱弱的低声问道:“要是留下来,在你们这里,能,能管我吃饱饭吗?”年轻的女卫生员说“这位小兄弟,你先说这几天你吃得饱吗?”养父赶紧说“吃得饱,吃得饱。”说着两眼流出了激动的眼泪,想起亲训师里非人的生活,一股股的心酸,顿时涌上了心头,他含着泪水坚定说:“大姐,我不走了,我愿意留下来!自我从被抓进‘亲训师’,和家人就断了联系,每天挨打不说,还吃不饱,兵营中的日本教练更狠,对新兵非打即骂,训练期间,受尽折磨。这几天来的养伤,我耳闻目睹了解放军的好,这里纪律严明,官兵一心,不打不骂,亲如一家,顿顿吃饱饭,这里太好了,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留在解放军的队伍里吧,只是不知道我这样身份的人,解放军队伍要不要?”年轻的女卫生员笑眯眯赶紧说:“要,当然要,你也是贫苦农民的子弟,你也是被阎锡山抓壮丁抓来的,解放军队伍欢迎你。”养父听了女卫生员说解放军队伍愿意收留他,激动地立即给女卫生员跪下来,叫了一声:“大姐,太感谢你,太感谢解放军了”,女卫生员赶紧严肃地说“张占明同志,赶紧起来,咱解放军队伍里不兴这个,在解放军的队伍里,无论男女,无论官兵都一律平等。”
从此以后,养父越发敬重这位卫生员大姐。通过了解,原来,那个身背急救包的解放军,在炮弹坑里给他包扎,并和战士一起把他抬回医院养伤的军医大夫与给他伤口每天换药的女卫生员是一对恩爱夫妻。从此养父和这对夫妻相处越发亲近了。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三个人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
晋中战役胜利后,紧接着,太原战役打响,养父作为俘虏收编后的解放军战士和我的生父生母,立即投入了解放太原的战斗,在解放太原时,我的生父作为军医在攻打太原大南门时,因为抢救伤员负伤,我的养父一有时间就抽空过去看望他。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养父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入朝参战。1952年回国后,得知生父生母俩人都已经复员,分配到当时的汾西矿务局工程处。根据上级安排,我的养父回国后,也分配到汾西矿务局,三个亲密战友又分配到了一个单位。这时候,养父才得以回老家清徐迎宪村,见到了父母,父母看着战场归来的儿子,分外高兴,并催他尽快成家完婚。

后排左一为养父张占明
1957年,我的生母生父,当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而且都是男孩,最小的三哥还在襁褓中,这时候我出生了,可生母在我出生六天后,出现了产后晕迷,一口奶水也没有,眼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就这样下去必定饿死,生父焦急万分,坐卧不安。这时候,结婚后还没有孩子的养父养母正好来看生母,生父看着这位老战友,立马感觉孩子有救了,当即做了决定,把孩子托付给老战友夫妻抚养,再放心不过了。生父说:“占明,你看你嫂子现在病成这样,三儿还没学会走路,这又生下老四,六七天了一口奶没有,你嫂子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老四眼下肯定是没法养大了,我想把老四送给你夫妻俩,让老四有个活命吧,送给外人我也不舍得,更不放心,送给你我会看着他长大成人,你们夫妻无论如何答应,我代孩子感谢你们了。”生父这番几近哽咽的话,说得养父养母热泪盈眶。哪能眼睁睁看着亲如兄长的老战友的孩子就被活活饿死呢?夫妻俩当天就把刚出生六天的老四(就是我)抱回家。生父在他最艰难最无奈最无助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了我的养父张占明。
我在养父母精心喂养和呵护下,喝着玉米糊糊,小米稀饭,南瓜汤慢慢长大了,也慢慢懂事了。
在我慢慢懂事的六七十年代,正赶上十年动乱,我上学不是停课,就是学农、学工。空余时间凡是能淘气玩耍打闹的地方都有我的身影。
就在我和小伙伴打闹玩耍的时候,有一双无限慈爱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我,这个人就是我的生母。
我的生母,常常坐在篮球场一旁偷偷看着我和小伙伴们追逐打闹。而我的养母,终生没有生育,拿我娇生惯养宠爱有加,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在我成长的阶段,我的养父常常给我讲战争年代他们的故事。常常提到他和我的生父生母在战争年代结下的深厚友情,常常讲起我的生母战争年代追求革命的事迹,还经常带我参观革命斗争纪念馆和革命英雄展览。当时我太小不知道养父的用心用意。
高中毕业后,同学们有的插队,有的参军,有的当了井下工人,而我在干零时工,养父安排我跟着他的工友,学习写生、绘画等技能。非常幸运地被汾西矿务局工程处团委领导看准,得到领导的欣赏和留用。文化素养也逐渐提高。
1985年我到了成婚年龄。 一日,养父带我出来散步,将我的身世告诉了我:“你该知道了,你妈(养母)不让你找外地的对像。”我问:“为什么?”养父眼望着苍茫的天空说“你现在长大了也懂事了,我把你的身世秘密告诉你吧,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你是我们两个抱养的,你不姓张,你姓刘。你的亲生母亲叫白银环,父亲叫刘恩亮,就是咱大院里刘大爷白大妈夫妻两口子。你妈因为抱养你而终生没有生育,她把所有的爱全部给了你,之所以不让你找外地的媳妇就是怕失去你·····”我听了养父的话,一下就懵了,心里翻江倒海,心潮澎湃,五味杂陈,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下班刚出办公室,组干科一位干事告诉我“晚饭后去一趟刘科长家。”科长名叫刘继贵,他细细地讲诉了我生父刘恩亮,和我养父张占明的革命斗争经历。特别讲述了吕梁早期女共产党员,我的生母白银环的经历:她是对父母安排的婚姻不满而抗婚的情况下,离家出走在碛口镇参加八路军,多次立功受奖,与女英雄刘胡兰是同一时期的女党员。刘科长还给我讲了许许多多生父生母以及养父养母的故事,最后,刘科长亮明身份:他是我同族本家的叔伯爷爷,比我生父大一辈。我听了他的讲述,心中忐忑不安,一会心情沉重,一会觉无所适从,二十多年的父子情,母子情忽然陌生了许多。
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上午,我和养父母提着水果、点心、酒,来到养父母的战友也就是我的生父生母刘恩亮家认亲,老战友们一阵寒暄后,我腼腆站在生父生母面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这两位天天见面的大爷大妈忽然间成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心里感觉太突然了。想想我出生第六天,被养父母抱走,二十六年后,我又被养父母送回到生父母的身边,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变成一米七五的小伙子,生母满含热泪亲切地叫出我的乳名:“四俊。”在场的四位老人,都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时光荏苒,四位老人相继去世。养父张占明弥留之际,紧握我的手,浑浊的眼中盛满慈爱与不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弹坑旁,轻声唤着当年救他、后来又将至宝托付于他的老战友刘恩亮的名字。养母紧随其后,带着对我无尽的宠爱溘然长逝,她将全部生命的光热都倾注在我这个抱养的儿子身上。
我常常捧着四位老人的遗像,心如潮涌。照片上,两位父亲——一位在无奈与不舍中将我送出,一位在饥馑里将我接过和抱起;两位母亲——一位在球场边默默凝望,一位在岁月里倾尽所有。他们的命运因战火与情义紧紧相连,共同编织了我生命的经纬。
如今,我常常坐在老屋,轻轻擦拭他们的合影。那跨越生死、超越血缘的情谊,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血脉里。生父与养父,半生的兄弟,我与养父,一世的父子。他们用军人的赤诚与父爱的深沉,教会我何为担当,何为感恩。我的人生,就是他们用生命与爱共同书写的最壮丽也是最温柔的传奇。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是我一生仰望的星空,永不褪色,永远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