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岳父岳母
时光流转,日往月来。我的岳父离开我们已有33个年头,岳母离开我们也有10年了。过去了的是日子,抹不去的是无尽的思念。
岳父王世襄,字汉耕,1917年出生于清源县城南一(今清徐县清源镇春光村),卒于1993年,享年77岁。熟悉的人说起来那可是个好人。岳父性格内向,一生寡言少语,不善言谈,从小就翻看家藏的各种小说、音乐、绘画、书法书藉,《芥子园画谱》对他影响很大,他的美术、书法都很了得。但对音乐的向往程度,可谓酷爱。

细说起来,岳父既是名门之后,也是苦命之人。岳父出身清源南门王氏,排第23代。
祖上嫡系第十四代王灏儒(1618~1664)字心孩,号平沚,清源城南一人,明崇祯壬午科(1642)乡试第二名举人,大清顺治丁亥科(1647)进士。曾任山东兖州府曹州知州。还乡后,倡导教育,兴学育人,门人甚多。著有《四书音辨》,是声韵学、正字学的重要书籍,在社会广泛传播。精书法、诗词、歌赋。为清源缙绅第一家。儿子德翼、孙子之尊皆为举人,时人誉为三世举人之家。主纂清顺治十八年(1661)清源县第一部《清源县志》。(为现存最早的清源县志)。时任知县和羹称赞说:“王心孩自为诸生时,即究心于人物、山川、风土之盛,或来之曩哲之传记,或得之父老之睹闻,始兼综靡遗,若先生者,殆一方文献也。”
岳父的祖父王敬修为了光耀门楣,捐了个军功五品顶戴。其父亲王体元毕业于山西法政大学堂,擅长于书法、绘画、篆刻。他婉拒国民政府委任县长职务,投身乡村教育,于孔村、油房堡等村任乡村教师。为一生爱好书法的同乡陈受中(早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曾担任过山西省议长、教育厅长、山西法政学堂校长)刻有多枚印章,陈受中回赠以“拳石惯临黄子久,胆瓶斜插紫丁香”条幅,表达对其才艺的赞赏与人品的肯定。
岳父的母亲帮人做些针线活计维持生活,常常熬到深更半夜,岳父7岁上没了父亲,每天上学不忍心打扰母亲睡觉,早饭便天天自己拌点拌汤,以至多年后再也不想吃拌汤。
1926年3月,岳父入清源县永定街模范小学读书,1930年8月毕业;1930年9月考入清源一高小,1932年9月因家庭生活困难无法完成学业,转入县里为困难学生成立的特别科学习初中课程,1934年冬天母亲和姐姐相继离世,家里只剩一人,无法生活,是舅舅收留了他,一心想念书的他无法完成学业,舅舅让他早日找个营生以养活自己,就托人找工作。“字是出马枪”,过去字号、买卖家用人先看字,岳父写得一笔好字,来人让岳父用毛笔写张字带走了,过几天再写一张,连写了好几张,都让别人顶替走了,写过若干字的岳父因憋气说什么也不写了,来人实在没办法,说保证这次就给你找工作,说话算数,1935年就介绍到高白镇聚源当做了学徒,1937年“七七”事变当铺倒闭,第二年经人引荐到吉林双城一家杂货铺当学徒,因难以维持生活,只挣了个路费就返回了家。
1939年托人找到河南商丘义全厚棉布庄当学徒,就这样走上了经商之路,生活才开始有了好转。先后驻过天津、上海、包头、济南、北京的分号。因从小爱学习,并对音乐怀有特殊感情,在经商之余也时刻不忘音乐的学习提高。1941年5月到1943年1月驻天津分号时,在天津音乐专科学校进修,专修乐器演奏。当时的晋剧名腕牛桂英在天津演出,指名让他作琴师。1948年5月到1949年8月租住北京海淀区,当时买卖不好做,就与同乡张胜初等人合伙开了个豆腐坊,自产自销,以维持生活。因离清华大学不远,那时北京快解放了,蒋家王朝苟延残喘,许多高级知识分子被国民党裹胁到台湾,教学秩序极不正常,留在学校的教师也无心教学,岳父带着幼小的儿子循着清华园传出的琴声,来到音乐堂,正弹着钢琴的教授问起岳父,你也喜欢音乐?岳父笑着回答,从小喜欢,教授说,弹一曲吧。从此他差不多每天都去清华园音乐堂弹奏钢琴,接受教授的指导,度过了一段愉快而难忘的大学校园音乐学习时光。岳父曾与我谈起风琴与钢琴的演奏特点时说,两种乐器的指法,风琴重在一个“按”字,钢琴则在一个“弹”字,使我这个没有音乐天赋的外行恍然有悟。
上世纪40年代,在爱好与需要共同作用下,身背德国产西门子照相机的他行进在采风之途,观赏着大自然的景致,在三角架的支撑下拍摄晨曦晚霞,捕捉碧绿的春色,定格火红的夏日,留住金色的秋天,记录白色的冬景,走过四季轮回,拿起画笔再现大自然的五颜六色。有次外出,因乘坐飞机,机上不让带照相机,就把相机、三角架寄放到济南的朋友家,结果却丟失了。
1949年9月从北京返回家乡,在县城西亭街租房子安家,到县城南关二完小当代理教员。1950年9月经孟鲁青推荐任二完小正式教员,自此走上讲台,从事教育工作。1950年清源县城国庆游行宣传画——毛泽东主席画像由他创作,画像逼真,轰动一时。
偶然的一次闲聊中,已年逾八旬、曾任县总工会工人俱乐部主任的张保来老师给我讲,在二完校读书期间,岳父是他学习绘画、音乐的启蒙恩师。每逢学校有文娱活动,学生们就把风琴搬到台上,让岳父演奏,老师们说,你们看王老师的指头儿在风琴上好像跳舞的。最让他难忘的是13岁那年,用茭棍绑扎了个小戏台,呈现了一出晋剧《明公断》,用泥捏的演员、文武场乐器伴奏,文场的京胡、月琴、三弦,笛子、唢呐;武场的板鼓、大锣、小锣、铙钹应有尽有,在县里参赛得了特等奖。这个被定名为《小戏台》的手工作品,1953年被选送参加山西省少年儿童工艺美术作品展,获二等奖(介休的宋晓梅制作的会动的缝纫机得了一等奖)。岳父作为指导老师,带着他和长头的孟祥寿等3名小学生去太原参加了展览。住在太原市第14中学,吃在海子边饭店,展览在文瀛公园。在太原参展的一星期里,岳父带领他们还参观了山西矿山机器厂、山西印刷厂,让第一次走进省城的小小少年看到了外面精彩的世界。
1954年8月,岳父在县文化馆馆员牛广明的介绍下加入了山西省音乐家协会。曾担任过徐沟中学副校长、县文联常务副主席的常箴吾老师谈起岳父时,回忆道,自己上小学是学校乐队队长,常参加县里组织的文娱活动,有次在演出间隙,问王老师咱们配合一下和声吧,王老师当场应允,这让一个少年很是感动,崇拜之情油然而生,这件事也让他终生难忘,因之前曾向其他老师提出此请求,没有一个得到满足。
1956年8月,岳父在太谷师范进修,取得中师资格,经过考试转为中学教员,1956年9月调往徐沟中学。担任过县志办主任的王保玉与我谈起岳父时说,自己在徐沟中学上学时也非常喜爱音乐,有次中午时分,教师宿舍传来阵阵悠扬的乐曲声,伴有歌唱声,吸引了住校的学生们,有胆大好奇的学生,悄悄爬到窗台外向里窥探,只见王老师独自一人又拉又唱,好似几个人在闹票儿的感觉。现今流传吟咏清徐县最广的一首诗:“城外青山城内湖,荷花万朵柳千株。太汾风景少颜色,唯有清源入画图。”是由1921—1925年任清源县知事的续思文所作,岳父曾为此诗谱曲。王保玉在《续思文咏清诗三加一》一文中写到此事:1958年,“徐沟中学音乐教师清源春光人王世襄为这诗谱了曲,让孟封籍的美女学生白瑞香演唱。笔者有幸以短笛为之伴奏,赴县演出。后代表县赴市少年宫参加会演获好评。在海子边省招待所大快朵颐三天。”这年冬天,岳父临时借调县展览馆工作,参加了徐沟背铁棍艺术的挖掘整理,并策划人物造型、服饰设计,第一次将工、农、商、学、兵人物形象塑造于背铁棍,打破了多年来戏剧人物、神话故事、才子佳人占据背铁棍艺术的局面。1959年徐沟的10根铁棍、20根背棍代表清徐县参加了太原市举行的建国十周年游行活动,岳父被评为展览馆甲等模范工作者。
1960年3月,岳父调清徐师范教音乐、美术。这年县里计划盖个礼堂,就组织了岳父在内的一些所谓的能工巧匠,去太原红旗剧场里外观摩了几天,回来就依样绘图,终于在旧县城南门兴建起全县第一个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内设坐椅1262个,老百姓叫“戏园子”),成为县城举办大型集会、演戏、放映电影的公用场所。
1963年7月,岳父调到清徐中学,继续从事音乐、美术教学。全家七八口人住进阎上街清中学校给安排的住房,结束了十几年“串房檐”的历史。清中校门口的西墙上,有岳父临慕画家何孔德《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宣传画,记录了1969年3月前苏联军队多次对我珍宝岛实施武装入侵,我国边防部队被迫进行自卫反击的激烈战况。画面中头部受伤的边防战士于庆阳推开卫生员的手,用右手“刷”地一下撕掉了头上的绷带,端起冲锋枪,怒吼着向敌人冲去,给老清中人留下了多年的记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毛泽东主席发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后,校门对面照壁上岳父绘制《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大型宣传画,教育了一批又一批青年学生,积极投身到广阔的农村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
多年前,我与耄耋之年曾担任过《黑龙江画报》社长的老红军程甲锐攀谈,他说与岳父是同班同学,都是春光人,从小都喜欢画画,“比起王世襄来我是画匠,人家是画家”。
岳父在清中教书时,初中班音乐老师因病请了一段假,学校安排离开教学一线已在图书室管理图书的岳父临时代了几节课。等那位老师康复回来上课时,教室里的学生七嘴八舌地嚷嚷:“还是让老王老师上吧,你不用教我们了。”气得那位老师找到岳父问:“你是怎么教的?娃娃们都不让我上课了,喊着要你教他们呢。”1975年,已退休的岳父又被县教育局请出来为县里培养的师范生教音乐、美术,直到1977年7月这批师范生毕业。
退休后的岳父,还在家做起了木活。木匠师傅的斧子、锯子、刨子、直尺、角尺、凿子、墨斗、胶锅锅等工具一应俱全,自己做凳子、碗柜、桌子等家具,尤其是制作的折叠椅,很是时髦。
岳母苏改凤,1920年生于山西省清源县油房堡,卒于2016年,享年97岁。岳母没有学历,只进过一天学堂。这还是因为当时统治山西的军阀阎锡山在全省推行义务教育,正好那天上边派人去村里检查学生入学情况,岳母因凑人数得以去学堂顶了一天,也就仅仅是一天。岳母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其大姐是上过小学的,后来家里本不愿送弟妹们上学,是岳母一力包揽家务,支持弟妹学知识。而岳母识字是从家里糊窗户的仿字上、靠别人教给认了些字。与岳父结婚后,岳母又在家里学习,解放后进过二三个月的速成识字班,日积月累,能看信、读报,算是初通文字。
1948年初夏,婚后多年一直料理家务的岳母,为避战乱,携子女由太原辗转北京寻找岳父,正值战争时期书信不通,家乡的变化一概不知,因惦念老家的母亲,北京和平解放后,随岳父拖儿带女回到故乡,才知道牵掛于心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这时岳父家在县城已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先后在西亭街、阁儿、观音堂、仓门口等处租房。全家人靠着岳父当教员的微薄收入度日。为补贴家用,岳母学习过缝纫,夏天冒着酷暑带着儿子去离县城六七里远的地里割芦子草,送县运输社卖草赚些钱,她送得草实实在在不掺假,被收草的人视为“免检产品”。岳母曾在竹编社做零工、打竹簾,有人为抢到好竹条,争得面红耳赤,她不吭不哈,不挑不捡,分到什么料领什么,不管好赖,打的竹簾平展紧密,看着顺溜,分配工作的人觉得她诚信,准许其带着活计回家,做好再交工。1960年10月岳母被清徐县城关职工托儿所招聘为保育员。
岳母常说看孩子得凭良心呢,托儿所的小孩子不会说话,但孩子们的眼睛不会说谎,有的孩子虽会说简单的话语,但表达不了心意,孩子们的行为不会骗人。家长把孩子送来不仅仅是有人照料,给口吃的喝的,不让磕着碰着就行,孩子们不能告诉大人在托儿所的遭遇,但家长们会观察、会了解,来接时从孩子的眼神中就能观察到孩子在托儿所过得怎么样。把孩子送到托儿所,从家长怀里能顺利接到孩子,就知道你对孩子好,孩子是喜欢你的。那时候有的家庭为孩子订了牛奶,有的家庭没有订,食品公司统一送到,接到奶后就要记清楚,是谁家的就给谁家的小孩喝,不能出错。家长送孩子时会带来小米,预备熬稀饭,小米有多有少,米的好赖也有区别,这也不能混淆,岳母按各家所送来的小米,控制好水量,总是把稀饭熬得稠糊糊。中午和晚上值班时,孩子们都是在岳母的童谣和儿歌声中进入梦乡。孩子们大便、小便后得及时换洗尿布,甚至得洗衣服,尤其是冬天,火台上烤衣服,很是操心,既要衣服干得快,又不能把衣服烤焦。防疫站每年都要到托儿所,给幼儿接种疫苗,有的孩子一见穿白大掛的人就哭个不停,甚至钻到岳母怀里,岳母每次都是好言哄劝,抚摸着孩子们的身体,完成防疫、接种工作。1986年,67岁的岳母办理了退休手续。因为看孩子看得好,多年后仍有家长带着孩子看望阿姨,还有家长愿意多出钱请岳母看孩子。岳母自己也哺育有6个儿女,孙子、外孙辈有十来个,自己的孩子也够照护的了,直到70多岁了还给我们看着孩子。
上世纪70年代,岳母牙疼得厉害,医院检查结果是三叉神经痛,岳父翻看家藏医书,按川芎茶调散加味自拟了一方,去旧城南门一药铺抓上药,岳母服了三剂,自此以后再没有犯过。
患有高血压的岳父,古稀之年不慎摔了一跤,导致股骨骨折,留下后遗症,行动不便,岳母就端水端饭,端屎端尿,长年侍候在身边。岳父牙口不好,喜吃软和东西,岳母就换着花样做,一小团面擀得如薄纸,切得又细又砕,一搅拌近乎糊状,菜亦是炖很长时间,入口只嚼不用咬,达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整个晚年都由她陪护,直至病逝。
岳母的记忆力特别好,在退休若干年后,还能讲在职时的趣事。托儿所到每周二、五下午都要组织员工时事政治学习,并让大家都谈谈心得体会。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甚至没有文化的阿姨们,闹出许多笑话。岳母多年后忆起这些往事,把我们笑得前哈后仰。岳母在鲐背之年还能认出早五十年前的家长,并准确地说出孩子的名字。

有春光人问我,你岳父母家大儿子、大女儿现在干什么呢?问得我一头雾水。回到家来,与妻子说起这事,妻子告诉我,他们这是说五姨和四舅呢。原来这里面有个缘故。岳母家兄弟姐妹五女四男共九人,在上世纪50年代,居住县城的岳父母,看到在村里比岳母小17岁的妹妹、小21岁的弟弟还没有进入学校学习,俩口子一商量,尽管那时候岳父岳母家已有3个孩子,就把姐弟俩接到身边,安排她们在县城上了学,直至供五姨苏淑兰考入师范,四舅苏克孝考取高中。又眼看着姐弟二人各自有了幸福的家庭,才了却了心心念念的牵挂,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五姨和四舅是岳父母的孩子呢。姐弟俩确实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四舅大学毕业分配到外地工作,每次回家探亲都是先到岳母家,且住上几日再回自己的家。五姨告诉自己的孩子们,你们也没有见过外婆,二姨就像你们的外婆一样。
无论兄弟姐妹,还是哪家亲戚学业有所求,生活有难处、经济有需要,都能得到岳父母的帮扶。岳父母不仅对骨肉亲亲献出无私的爱,对待同事遇到困难也是力所能及给予帮助。在清中宿舍的小院里,岳父母家开辟了一片菜地,利用莲花池得天独厚的水利条件,种上豆角、西红柿、茄子,清中外地老师比较多,院邻杨铸新老师来自大城市武汉,又不会种地,收获的季节里,岳母摘上菜总要给他家门口放些。
清中教师章家谦筹办婚礼,老家远在江浙一带,父母虽在太原,但也不在身边,待人吃早饭也是件令人发愁的事。那个时代尽管婚礼仪式简单,也得有迎亲等程序,去饭店吃吧囊中羞涩,是不可能的事,去食堂吃饭,资历尚浅,又没有那面子,于是岳父家为他几人准备了早饭。那顿早餐虽不算丰盛,但使章老师找到了家一样的感觉,感受到了亲人一样的温暖。直至调离清中,也一直念念不忘。
青年教师潘耀武,因刚参加工作,本来工资就不高,买件象样的衣物,已是捉襟见肘,结婚时更是花光了积蓄,为结婚的钱愁得睡不好觉,吃不香饭,岳父看出他的心思,问潘老师结婚的钱不够吧,说着把存折递给他,并嘱咐说你用多少自己取吧。他激动的说王老师你真是及时雨呀,拉着岳父的手半天也不肯松开。大概用了存折上的90多元,婚后过了好长时间才还上那笔救急的钱。杖朝之年的潘老师,与我讲述起来,嘴里还是怀有满满的谢意,对岳父充满深深的敬意,念慈在慈,没齿难忘。
岳父岳母待人真诚,为人守信,做事公道。常常告诫子女们:看人长处,记人好处,帮人难处,不揭人短处。作为他们的半个儿子,在他们的言传身教下,我丰富了人生阅历,涵养了精神境界。能有幸遇到这样的长辈,是我的机缘,更是我的福气。岳父岳母的淳朴、温厚、良善品质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精神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