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回乡琐忆

锁孔一旦生了锈,握在掌心的钥匙也显得突兀而陌生。迟疑旋动,门轴发出悠长呻吟,惊醒了沉睡经年的尘埃。它们霎时腾起,在斜照的夕光里翻飞,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游魂。是它们还记得我吗?还是被我这贸然闯入的风惊扰?

目光投向院落东南角,那两棵老枣树竟还健在。枝干虬曲,苍老得似乎比记忆更加深刻。唯有新发的枝条不甘冷落,倔强地探过矮墙,向远方伸展。枝头沉甸甸挂着胭脂口红般的果子,空气中摆渡着熟悉的、甜丝丝的气息——这竟成了唯一未被时光篡改的滋味。树下空落落的。曾几何时,这里总伫立着一个头戴白毛巾的慈祥身影。她的目光能穿透长长的幽巷,先于脚步声认出归人。如今,只有风徒劳地摇晃枝叶,筛下碎金般的光影,无声地落在我失意的肩上。

邻家孩童倚在门框,乌亮的眼珠里满是陌生的揣测。他自然不认得我,正如我无法从他稚嫩的脸上,拼凑出昔日玩伴熟悉的轮廓。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探手入怀,摸出几颗温热的糖果递过去——这动作,竟与当年的奶奶如出一辙。孩子怯怯接了,一溜烟跑开,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我僵在原地,举着空空的手掌,四顾茫然。这递出的糖果,像是对自己身份的徒劳验证,抑或是对一种消逝温情的笨拙模仿?一股深切的惶惑蓦然攫住我:脚下这方庭院,它真的曾是我血肉相连的“家”么?还是说,我跋涉千山,不过是回到一个依恋而忘情的他乡标本?

暮色四合,夕阳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青砖地上。那影子陌生而扭曲,仿佛比所有累积的回忆还要漫长、沉重。就在影子被拉至极限的瞬间,一种顿悟般的悲凉汹涌而至:所谓故乡最深情的陌生,并非仅仅物是人非的感伤,而是连那份理应汹涌澎湃的悲伤本身,竟也寻不到一块熟稔的土壤可以扎根、安放。那无处投递的哀愁,便如这黄昏时分盘旋不去的尘埃,悬浮着,失重着,终究只能无声地落回自身,覆盖心底那片业已荒凉的庭院。红枣兀自在渐浓的夜色里沉坠,甜得固执。晒枣的旧竹匾,在屋梁上结着蛛网,静默如尘封。

临别时,故乡的手竟显得那样的枯瘦。我握住了它,像握住一段干涸龟裂的河床,嶙峋的骨节沉默地硌着我的掌心。唇刚想动,道别的话语尚在舌根下酝酿,泪却不由分说地抢先涌了出来。

泪是滚烫的。起初在唇边蜿蜒,洇湿了齿缝间未能出口的呜咽;接着它向内里钻去,一路灼烫,沉甸甸坠入心窝深处那个早已被离愁填塞得满满当当,溅起一片无声的酸楚;它终于落了下来,落在我紧握着的、故乡的手心里,碎成几瓣微小的水洼,湿漉漉地映着天光,也映着我惶然无措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湿意令我慌张。我慌忙抬起胳膊,侧过脸去,匆匆将颊边残泪蹭在粗糙的衣袖上——粗布的纹理瞬间吸走了那点温热的咸涩,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是一个笨拙而仓促的句号,画在故乡与我之间。

从此,衣袖上便凝住了一小块故乡的天色。那湿痕仿佛总也干不透,棉布的经纬固执地囚禁着那点水意。它成了我随身携带的、洇着水色的乡土。袖管拂过桌面,拂过书页,拂过异乡清晨微凉的空气,那一点微潮便若有似无地贴上来,带着一种熟悉而遥远的重量。它仿佛不是水痕,倒像是一粒被泪水浸透的故乡的泥土,就此长在了我的身上。

异乡的夜晚,灯下寂然。衣袖上那点硬结的泪痕便格外清晰。手指抚过,粗粝的触感唤醒某种钝痛。原来,故乡的泥土与人的眼泪交融凝固,便成了这样一块小小的碑。它不纪念宏大的叙事,只铭刻着离去那刻:一个仓促狼狈的转身,一句哽在喉头的道别,还有手心那片湿漉漉的、无法言传的微凉与空洞。

这衣袖上的泪痕,是故乡烙在我行囊上的最后印记。它无声地坠着,沉默地洇着,以一片微小而固执的潮湿,提示着那条看不见却从未断绝的、通往记忆深处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