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放羊汉

农业社集体经营时,各村各小队都有几十只羊,多数农家也养羊,有养几只的,也有养十来八只的。冬天在村里,次年春种后进山,行话叫“走山”。每到“走山”之时,专业放羊的头儿就把各小队的羊儿都集中起来,农户要“走山”的私羊也加入进来,作为一个单位统一铲耳记,带几条牧羊犬,便进山了。

当年的放羊汉都长两条健硕的腿,羊群跟人,人随羊群,前有引路人,后有驱赶者,羊群过后,一路抛洒羊粪蛋,还有荡起的尘土和久久不散的羊膻味。

放羊汉一年有大半年在外,与羊群为伍,摸爬滚打,风雨同行,集体为放羊汉每人配备一把大雨伞,还有球鞋、雨靴各一双,以撸腰带装之,束于腰间或挎于肩背,羊群走到哪里,他们便背到哪里,雨伞雨靴决不离身。

“走山”的羊群从白石沟进山,在边山临时安营等待,聚拢预先约定的羊群,多则一万,少则数千,在尾内统一做“井”记,叫“尾棋”,以免后期与其它单位的羊群混杂。为管理方便,需要把羊按类分群,未怀孕的年轻母羊叫“壮空羊”,喂乳的母羊叫“奶羔羊”,还有老弱病残受伤的为一群,羊羔与母羊隔离管理,称为“羔羊”群。如此庞大的羊群队伍,放羊汉有几十个,有德高望重又有牧羊经验者担任领导,叫“丈方头”,在进山以后的六七个月里,放羊汉的生活安排和羊群卧地踩圈事宜,就全由“丈方头”在前交涉指挥了。

卧地,既是羊群的驻扎地,又能为耕地施肥,白天在山坡上放牧,夜晚,人归宿羊卧地,放羊汉在卧地单位食宿。每到一处,多则一二十天,少则十天半月,时间的多少视周边草料肥瘦而定。放羊汉也根据多种因素而分工不同。放“壮空羊”的,多属年轻人,“壮空羊”是主体,群大,走得远,一早出去,晚上回来。偶遇大雨降临,

山洪暴发,年轻的放羊汉们只好饿着肚子放牧,也许一天两天或更多的时间,山洪不退,被困山坡,满山的嫩草,羊群是饿不着的,而放羊汉们只能露宿山野,打野食充饥。“奶羔羊”和病号残疾者就在附近,一般由年长者或与“丈方头”亲近者放牧,“羔羊”群不出门,留少许老放羊汉管理。还有一种分工叫“罩羊的”,就是白天不放羊,晚上专职巡查看管。那时,山里常有野狼出没,“罩羊人”与牧羊犬形影不离,整夜在卧地周围转悠,并定时将羊群撵起,活动屙尿,以免羊群相互挤压。

清晨,“丈方头”安排了该安排的,放羊汉们都陆续离开了夜宿地,“丈方头”便叼着旱烟袋,走东家,进西家,在山民的眼里,“丈

方头"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能在谁家的炕头一小坐,抽几袋烟,也是主人的一种荣耀。

放羊汉们长年一日两餐,又极为简单,早饭是稀饭炒面,晚饭是莜麦面栲栳栳,午饭有半斤干粮,但有行规,所有放羊汉的半斤干粮,都属“丈方头”所有。每次羊群离开卧地前,“丈方头”便与本地头目私下了结,按现在的流行语叫行内的潜规则。其实,放羊汉们都知道这样的潜规则,一代一代都是这个样子,一日两餐,似乎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好在有满山的野果,也有硕大的山药蛋可以点火熟食。

山坡少水,中午羊群下山饮水,羊喝人也喝,临走,放羊汉将裹头的毛巾吸吮山泉水,肩背雨伞雨靴,胳膊掖着牧羊铲,一手握羊鞭,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湿毛巾,待嘴唇干裂,咽喉发烧时,仰头,张嘴,慢慢将毛巾拧几下,便有水珠滴入口中。

每次清点羊群数量时,放羊汉们以羊铲逼成四五尺宽的通道,没有规律的羊群拥挤通过,丈方头紧盯流动的羊群,口中念着只有他自己稔熟的口诀,不论有多少只羊通过,很少出错。据郭丈方头自己说,羊群流动的速度越快,最后的数据越准确,外人只知惊叹而不知其中之奥秘。令人叫绝的是,丈方头能与羊交流:据老辈的放羊汉们讲,丈方头大都自幼就在山放羊,经多年与羊群和大山打交道,练就了一种能与羊群交流的独特功能。并自创了一种与羊对话的语言,人畜心有灵犀,他发出的信号,羊们都能听懂,而羊们的叫喊声,在我们听来,毫无区别,然而丈方头却能从羊群不同的发声中,明白羊们的喜怒哀乐和所有要求。

羊群每年要在大山里呆六七个月,难免被狼吃蛇咬雨淋害病,凡是死亡,放羊汉们都要把有耳记得耳朵晾干保存下来,回来以交代队长或羊的主人。放羊汉们很辛苦,有一年集体为放羊汉每人每天记十一分工分,比村里普通的劳动力每天多挣一分工,丈方头可能又多些。另外补助每年每人三十元,布票一丈八尺。

秋收后,羊群返回平川各村,集体羊扎圈饲养,私羊各归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