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多磨难
我出生在原清源县城内永定街“举人巷”二号院。被太原市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据《山西通志》和《清源乡志》记载,我的祖先刘祚长、刘祚全、刘祚繁兄弟三人,在清顺治五年同科中举,从此刘家巷更名为“举人巷”,民国年间改回“刘家巷”,现在又复称“举人巷”。我的曾祖父刘应诏,科考中举,因家贫,举人功名被别人买去,再次科考中副魁。
大祖父刘安邠,清光绪二十八年中举。有史料记载,家族中从明朝起曾出过进士6名、举人10名、副魁4名、太学生9名、贡生5名、秀才多名。我的祖父辈兄弟3人,都从事教育工作,父辈兄弟8人、姐妹8人大都在本县任教。他们分别住在清源县城永定街“举人巷”2号、4号两处连通的大院。
刘家没有出过显赫的官僚,世世代代接受着儒家文化的熏陶,但并不守旧,明德、勤奋、尚文、进取是一脉相承的传统。
难能可贵的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我的祖父们顶住时俗舆论的非议,送女孩子上学,坚持不给女孩子缠足,不穿刺耳环眼。所以我的姑姑们都是大脚,不戴耳环,她们当教师,没有因为脚大而受到社会的歧视。乡邻们都知道,要与刘家姑娘定亲,是必须要专做夹耳环的。
德高望重的大祖父刘安邠
我的祖父刘安刚排行第三,早年病逝,我没有任何记忆。二祖父刘安献寡言少语,很少与家人交流,常是独自坐在房檐下一个半躺的黄色藤椅上静静地看书,有时闭目养神。记忆最深的是大祖父——刘安邠。他是清光绪庚子辛丑并科举人,中举后曾做过短时间的盐税官,因为看不惯官场上的腐败现象,毅然辞官。临行时,众多盐民相送,赠以万民伞。归里后拒绝旧政权的一切聘请任用,也拒绝些军阀许诺的高官厚禄,就职于太原阳兴中学任教,毕生致力于教育事业。大祖父十分关心民间疾苦,尽自己的所能竭力帮助穷苦人,曾经收养一位失明老人,直至故去。由于大祖父人格魅力的影响,我家在本县境内颇有名望,特别在教育界声誉更高,全县教师对大祖父的钦佩和尊敬是无人可比的。解放后我参加了工作,下乡时,老乡们得知我是举人家的后代,多要竖起大拇指说许多赞美的话。
刘举人除在太原阳兴中学任教之外,1941年,在家乡创建了清源女子高级小学,亲任校长,学生是县城两所完校(指有初小和高小的小学)读到四年级的女生。大祖父每天到学校的路上总是拿着手杖不住地前后摇晃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总是微笑点点头。1945年冬,大祖父去梁后街看望生病的女儿,不幸染病猝然逝世,享年73岁。他平日身体健壮,家中没有准备寿衣和棺木,病逝后遗体在大厅里停放,他的好友罗先生见状,把自己备用的员外服和柏木棺让给了大祖父,遗体才入了殓。吊唁的人来往不断,整个大院摆满了人们送来的祭奠品,教师们自发组织了治丧委员会。出殡时,全县学校停课一天,全县的老师和县城的学生全部参加了送葬礼仪。送葬的师生每人胸前戴一朵白花,手里拿一支雪柳(用白纸条糊在柳条上的祭品),送葬队伍站满了街道,县城内变成了白色的海洋。有不少老师披麻戴孝拉灵送葬,白茫茫的拉灵队伍一条街都容纳不下。当时是阎锡山政权期,为防备解放军攻城,平时命令军队全城戒严,城门紧闭,但由于刘家丧葬的阵势大,迫使伪县政府打开了所有城门。
规模盛大的丧葬礼仪,是清源县前所未有的。在人们的赞誉声还没有消失的时候,一场出乎意料的灾难降临了。原只以为大祖父是急病死亡,没想到他的死因是极具传染性的伤寒病。办完丧事不到一星期,刘家四代50多口人陆续病倒了。发现情况不妙,母亲毅然决定带我和姐姐弟弟逃到了乡下姨妈家,两个大院只剩下没染病的父亲一人照料大家。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只好不断地用白酒擦脸和手,以防传染。每天到药店买一大包中草药,用锅熬好后分送到每个房间。可是死神还是夺走了我三叔、大哥和小妹的生命。一时间恐怖笼罩了“举人巷”,没有人再敢通行。护理病人、处理丧事只有父亲,不愿再连累危及别人,一个人承受着悲痛和恐惧。就在大哥病逝那天,恰遇我步行20多里从姨妈家回县城,远远看见离我家巷口100米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当我走近人群时,有人拉住我不准往前走,说我家又死人了。不到十分钟,有4人抬出一口棺材,放到巷口的石台上,随后出来的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目睹那种凄凉悲惨的情景,我心酸的泪水不能自控,马上跪下磕头。听到有人说:“士伟,走好!你比你三叔强,你三叔只有你二叔送他,今天还有你士英妹妹在这儿为你送葬。”送葬的走远后,一位大婶把我拉起,并派他儿子送我回乡下。一路上我哭泣着,刚进姨妈家的门,母亲什么也没问就抱住我哭。尽管她不知道是谁遇难,但她从我的表情猜到总是又死人了。
父亲更痛心的是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他的三弟和我的大哥——刘士伟,士伟是刘举人的长孙,毕业于山西省工业专科学校,多才多艺,音乐体育书法无所不能,先是在临汾师范当教师,后来任太原二中校长,因为祖父病逝回家奔丧,不料也被传染丧命,死时刚满30岁,还让父亲忧愁的是归还罗先生的寿衣和棺木钱,那是一笔数额很大的债务,这时的刘家已无力偿还,父亲只好带有强制性的动员全家女眷(媳妇和姑娘)捐出她们的首饰。尽管大家为顾全大局捐出了心爱之物,但折合下来还是不够归还罗先生的债。罗家父子念及我们两家几代世交,就把不足的部分免了,算是清了账。
我对大祖父有深厚的感情和深刻的印象。在我们兄弟姐妹中,他最喜欢我,因为我是刘家的大小姐,活泼、聪明、好学,能给他脸上增光。我一贯学习优秀,四年级小学毕业考试全校第一。升高小五年级时我参加了二完校的考试,又是全校第一。为此,大祖父奖励我一个内装学习用具的铅笔盒,还给了我一把糖,我高兴得给他跳了一个舞。上五年级时全县组织大会考,学生单桌坐在文庙的大院里,农历5月天,我被太阳晒得瞌睡了,监考的牛老师(大祖父的学生)用教鞭在我头上打了一下,我才赶紧继续答题。成绩公布后,我是全县第一名。牛老师把我会考睡觉的事告诉了大祖父,本想得到大祖父表扬,结果却受到批评。大祖父说牛老师:“你叫醒孩子,或在屁股上抽一下就可以了,哪敢打头!”牛老师说:“不是我的一教鞭,她能考上第一名?”大祖父指着我的鼻子说:“好好谢谢老师吧!”我马上给牛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俩都笑了,我趁机跑开了。
大祖父酷爱花,外院除了人行道都种满了花,里院也摆满了花盆,我的兄弟姐妹们谁要胆敢随便摘花,他的手杖就打到谁屁股上,唯独看到我摘花时,他的手杖直往地下捅而不打我。所以兄弟姐妹们想要花,就指使我去摘。有一次,我从别的地方弄了一朵非常好看的花送给大祖父,他不仅不表扬,还审问了好一阵:“从哪儿弄来的?有人送的?还是自已摘的?”挨了一顿训。我看见他真生气了,大声唱了一支歌表示道歉,オ下了台。
我对大祖父印象很深,留在我脑海里的记忆也很多很多。在他去世后遗体停在大厅里,我进去上供香时,看见盖在他脸上的白纸被风刮掉了,我马上捡起来盖到他脸上,还拿了一个放在供台旁边桌上的铜锁压好纸、我一点也不害怕。事后听说大祖母找不到这个铜锁了,我也不敢吭气。
两个月后,瘟疫虽然散了,但乌云仍然笼罩着两个大院,病魔夺去亲人的伤痛是无法医治的,悲哀的情绪彼此影响着,孩子们也失去了笑容,再也找不回以往的欢乐。
从我记事起,我家的物质生活是清贫的,精神上,虽然叔叔们已分灶吃饭,但每天晚上,特别是夏季里,大家聚在院子里,叔叔们有时唱歌,有时对诗,谈笑风生。我现在会唱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几首老歌,如“渔光曲”“铁蹄下的歌女”“秋水伊人”“何日君再来”“拷红”“送别”,还有电影《母亲》的主题曲“母亲”等,都是叔叔、姑姑们唱,我听会的。那时候两个大院里只有欢笑声,没有打骂声,那种和谐的气氛让邻居们十分羡慕。
我家穷,但婶婶们的娘家和姑姑们婆家都富有。听母亲讲,我家给叔叔们定亲时,用的首饰都是借别人的,等媳妇过门后,再还给人家。可贵的是婶婶们都能理解,唯独伯母不能接受这种做法。
皈依佛门的伯父
伯父刘祖欢就学于太原阳兴中学,大约在1925年,他二儿子不足1岁时离家出走。听母亲讲,我伯母娘家很有钱,是当地的首富,而刘家并不富裕,伯父当时还是一个学生,没有收入,伯母经常在院里大骂:“刘家扛上举人的牌子,骗了有钱人家的女做媳妇。”伯父深感家庭生活不幸,对人生产生厌恶,在暑期未满时借口学校有事返回学校,从此失去音讯。
大概在抗日战争胜利后的1946年,有人传回话来说:五台山来了一位僧人是名医,给人治病时得知病人是清源县城人,便打听刘家的情况。我父亲和我五姑(他的同胞妹妹)得知这一情况后就去了五台山,两人认出那僧人就是他们的大哥刘祖欢,但那位僧人就是不承认。
六十年代有老乡又传回口讯说:在北京一个寺庙里有位僧人医生,给人看病时打听山西清源县城刘家的情况,并提到我叔叔们的名字。住在北京的我五姑和二哥(他的儿子)又去庙里见他,告诉他我的伯母已经去世,他有了重孙,五姑还提到1946年她和我的父亲去五台山见他的情况。不管他们怎么说,为僧多年看破红尘的伯父主意不变,仍然拒绝相认。文革期间,我大嫂、二嫂(他的大儿熄、二儿媳)还去看望,但是老人还是不认,充分表现了这位老者对佛教的虔诚和超凡脱俗的品行。也可能是老人考虑到当时的政治环境不愿意给后人增添麻烦。
我虽不大赞成伯父出家为僧,但对他那执着追求的精神心存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