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菜市坡杂记
清朝中晚期以及民国初期,在“府十县”广泛流传着这样一句民间谚语:“金张兰(介休张兰,历史上黄米特优,故以其米色金黄称之谓金张兰),银晋祠(晋祠历史上所产大米特好,故以其米色银白称之谓银晋祠),不如清源的烂菜市。”谚语中所提的“不如”,是指张兰、晋祠这两个地方的米市“不如”人称“日进斗金”的清源菜市在三晋商贸界影响深远。
徐沟县清源司巡政厅在道光八年(1828年)所立的《果菜市碑记》中写道:“我清源小西门外有菜市一所,每逢双日,沿山一带人惯挑水菜、水果等物,自备秤杆集此公卖,不烦牙人说合,故亦无借口抽用者。盖园叟菜慵,鬻其土产生涯最微,因而骚扰不生,数世以来人甚便之。”
这段碑文语句精炼,信息含量极高,文中开宗明义地指出果菜市场址在“小西门外”。据考,这个“小西门”,指的是古梗阳城的小西门。相传梗阳城西门外有座“山水庙”,山水庙后边(西北面)是一片干涸多年的白石古河床开阔地,河床开阔地大体上西高东低,倾斜不平,故民间俗称“西门坡果菜市”。这里北就太原府官道;南衔祁、太古道;西面乡村便道网通边山各村及山中各条沟谷;东靠古梗阳与清源城人口密集区。具有极其优越的市场交通条件、地理位置和人流条件。
其次,碑文讲明西门果菜市场的开市期限是“每逢双日”。也就是说这里通年每逢双日开市,一年中有一百八十多日的开市时间,具备相当可观的时间规模。又其次,碑文点到了卖方市场的集货产地是“边山一带”。运货方式是“惯挑”;上市种类是“水菜、水果等物”。
清源边山一带与山区的果菜,历史上分两地销售。《清源乡志·集市》(光绪版)中记载:“菜市在小西门外,逢双日开集。逢四、八日为大集。凡牲畜并所产瓜壶果木菜蔬俱汇于此;高白镇集逢单日开市……果木市在西截庙前。”据多数当地老人说:来小西门这边出售果菜的边山一带村庄包括固驿、平泉、北营、东马峪、西马峪、北村、六合、都沟、东梁泉、西梁泉。山区包括大峪沟、小峪沟、白石沟、都谷沟中所有几十个村庄。然而,在瓜果、蔬菜上市旺季,也存在着逢单日去高白,逢双日回清源的“赶市”现象。
据传,历史上,清源边山一带村村都有几个专门“跑足”的后生,“伺候”种菜大户。他们头顶草帽,肩套“垫肩”,通常用翘头扁担挑两个条筐,装上一百几十斤果菜,跑起足来有说有笑,行走如飞。至于那些果菜种植小户,一般都是自己“跑足”,自己卖菜,不敢“惊动”别人。而那些道路较远的村庄,则惯用推车、簸栏装菜上市。凡山区各道沟里的“山货”,却往往用“驴驮驮”驮着出山。也有用“背筐”人工背着“山货”出山的,那个更辛苦。
清源小西门果菜市场,季节性上市的果菜品种较多。据《清源县志·物产》(顺治版)中记载:“果属:桃、杏、李、柰、梨、枣、软枣、核桃、葡萄(二种)果子、林檎、樱桃、石榴、无花果。蔬属:芹、葱、韭、茄、菠菜、芥、王瓜、冬瓜、西瓜、南瓜、丝瓜、菜瓜、甜瓜、北瓜、苋、白菜、萝卜、蔓菁、芫荽、莙达、莴苣、藤蒿、蒜、蘑菇、甜苣、葫芦、石耳、木耳。”随着清源小西门果菜市场的繁荣兴旺,不断促进着本县山区、边山果菜品种质量的提高。《清源乡志·物产》(光绪版)中这样写道:“葡萄(有数种,惟脆葡萄尤佳)。桃(自夏徂秋种极多,扦接之巧较胜他邑)。杏(有数种,亦扦接而成)。”从如上史料中,可以找到一些清源小西门果菜市场持续数百年来经久不衰的原因:一是市场持有品种繁多的四季性果菜资源;二是市场持有“尤佳”产品;三是在市场产品来源的生产区域中,持有“扦接之巧较胜他邑”的古代水果科学栽培管理技术。
《清源乡志·物产》(光绪版)中还记载:“王瓜(暖畦工勤,极早)。”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历史信息。“暖畦工勤,极早”仅六字,却不可辩驳地表明:最迟在清代晚期,我县边山一带产菜区,就已经初步掌握了“逆天候”种植蔬菜的一些特具科学价值的管理技术。据传:这项促使“王瓜”早上市管理技术的“核心”是早“育苗”,而早育苗中的两大技术措施,一是“铺沙”,二是“架盖草帘”。清源蔬菜上市“极早”的美誉,早在清中晚期就已驰名三晋。因此,清代大学者、五台人徐继畲(1795-1873)曾这样写道:“清源山水明秀,地势向阳,产蔬菜瓜壶最早。”多少年来,这句话已成为世人形容清源这地方的标志性名言。
那么,这个在古农耕时代由民间自发产生,按照民族民俗习惯自己管理,由买卖双方自由讨价还价,“自备秤杆集此公卖,不烦牙人说合,故亦无借口抽用者……因而骚扰不生,数世以来人甚便之”的果菜市,究竟产生于何年何月呢?碑文中虽然没有从根本上将这个问题说清,却也道出了“道光八年”时,人们对“市场”已经产生年代的基本估计——“数世以来”。从“数世以来”的文字层面看,这个“果菜市”确切的产生年代,即便在立碑之时,也是既久远莫测、更难以断定的难题。既然古人尚且无法断定,那么我们若想断定则更加无凭少据,但有一点可以推定的是——清源小西门果菜市场最迟产生在清代前期,距今至少已有250多年的历史。
《果菜市碑记》中写道:“不料道光八年间,突有范姓,妄凭别行牙帖,就中射利,群情不堪受,遂致成讼。幸蒙邑侯张太天及巡廉董老爷平情讯明,裁伊私秤不准抽用,并将前设之秤贮入库中,仍许民人照旧例交易。而集中弊端甫滋即革,歌颂之声由是作焉。复颁山村告示数章,显示断案,兼示此后倘有不法之徒搅害集规,饬令即行扭禀,以凭究治。”
据说,自从清朝徐沟县清源司巡政厅出面惩治了“搅害”果菜市场的“射利”之徒,并明示“倘有不法之徒搅害集规”则“即行扭禀,以凭究治。”之后,小西门果菜市场更加红火热闹。从早到晚集潮市声沸腾如涛。初春有吆喝“捎黄芽韭菜来!香椿芽”“白生生的绿豆芽来!给钱就卖嘞”“杀割来吧!大叶儿青菜”等等这些的。春夏之交有呼叫“捎鲜货嘞!顶花带刺的鲜黄瓜”“没褪毛的西葫芦来!一切一泡水”“甜核子杏儿吧!不甜不要钱”“才下架的鲜豆角,有丝白给”的。夏天有喊“沙金红杏儿来!五月鲜桃儿,吃来吧!看清楚东西”“打凉败火的熟菜瓜!钱儿也卖嘞,麦子也换嘞”这些的。初秋有吆喝“沙瓤黑籽血脖红的旱地西瓜、熟得皮皮上啦”“利核子的水蜜桃儿来吧!甜杀不顶命”的。深秋有呼叫“好蜜葡萄,地道的好蜜葡萄!吃来吧!老家儿们”的。立冬后有喊“花叶儿芥菜来!都是疙瘩只”“挂白菜来捎萝卜”的,深冬有吆喝“大红干辣椒来!辣杀不偿命”“壶瓶枣儿来,没虫没蛆都是疙瘩肉”“黑枣儿来果干干”种种这些的,总而言之,一年到头,市声不断。
“摆市”早,是小西门果菜市场的另一种特色,俗称“赶早市”。凡边山赶早市者,惯常是“四更”时分下菜地装菜,“五更”时分“赶市”,太阳出来前“摆市”并等待“吃主”光顾。通常,边山人摆市不愿“挪动地方”,据说这是为了让“相识”便找。往往在“卖主”摆市尚未就序,“吃主”就已经入场“叨鲜”了。听老者相传,在果菜“涌头”“涌下来时”,“市儿”面积可摆到南北长近百丈,东西宽六七丈,十亩多地这样一个范围。
民国初期,祁太秧歌《游铁道》中唱道:“四月里,四月八,清源的黄瓜豆角角。”《游铁道》一直被认为是祁太秧歌凡“立班”必排的“红曲儿”,为此,秧歌唱到哪里,便将清源蔬菜的影响扩散到哪里,从而进一步提高了清源蔬菜的知名度。这可称之是三晋文艺为三晋市场经济服务之先声。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清源“果菜市”居然来了“走北路的骆驼客”。凡骆驼客一到,做得总是大生意,一次相跟十几匹骆驼的驼队不算稀罕。这些“吃主”通常要得是葱、蒜、芫荽、辣椒、花椒、黑枣、果干……他们只要是“东西”看上眼,价钱好说,一旦市场上“货缺”,便拉着骆驼,跟你上“地头”。
也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随着社会日趋进步,清源小西门果菜市越来越具备批发性质,最多见的是来自本县及邻近县份的推车果菜“游商”与挑担贩菜“货郎”,这些“游商”“货郎”寻常半夜动身,披星戴月赶来果菜市“发货”后,调转身,沿途一路逢村叫卖,直到卖至自己的家门才罢。到五六十年代,这些“游商”“货郎”逐渐将推车、挑担转换成自行车“带货”。据说,这些“游商”“货郎”为数极多,对销散果菜市货源的能量特大。
也是在那个时期,小西门果菜市出现了贩卖果菜的坐庄老板。他们于市场旁边搭棚,棚前通年张贴着“公平购买、现成交易”等字样的告示。这些坐庄老板长年雇用着好几辆专门“跑足”的“皮胎马车”,往太原、太谷、祁县等地的果菜市和“老字号”“定单”送货,生意做得相当火爆,在小西门果菜市场和边山一带的果农、菜农中颇具影响。
封建帝制终结后,随着社会对妇女的解放,小西门果菜市场拥拥挤挤地出现了许多手提“菜篮子”购买果菜的妇女,她们丰姿多采,有说有笑,给这个古老的果菜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民国末期,小西门果菜市向北挪位,民间易名“菜市坡”。
这个具有几百年历史的地方性民间集市,无疑是三晋集市贸易史上特具影响的集市之一。在几百年来的果菜集散运行中,它强有力地促进了清徐山区及边山一带果菜产量的不断增长及质量的不断提高,并客观地增强了清徐在三晋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和知名度,已经不可辩驳地成为清徐人民共同持有的无形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