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与无限
水城的房子,有高的,有低的,有独幢的,有连片的。高的、独幢的是度假区,低的、连片的是商业区。房子都非常厚实,跟石板路一体,形成一个灰白色的基调,与天空一样,一眼千年的样子。
之所以叫水城,是因为区域内生态水系发达。这里有清源家熟悉的莲花池。莲花池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要知道,那可是诱使元人南下入侵的美丽景象啊。所以那些池边的老住民讲起莲花池时异常兴奋,滔滔不绝,这傲娇是理所当然的。
水城当然包括东湖。东湖规模不及西湖、洞庭湖,这个人所共知,但我一向认为,真正的风景不在大小。秦淮乌衣巷不过一个老旧巷子,成都草堂不过一个破草屋子,但去了南京或成都,这两个地儿恐怕都绕不过去。2009年夏天我去北京,巴巴得要去地坛。那时候还没有导航,一个人找到地铁,找准方向,在地铁上,我问旁边一个女孩子去地坛应该在哪站下车,女孩子疑惑地打量我一眼,说:“那里什么也没有,去干什么?”我说:“有一个情结。”我想读过《我与地坛》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情结。那时史铁生还在世。其后一年,他去世了。我很庆幸赶在了他离世之前,去探访了他的足迹,感受了他的脉动。
我家小区对门就是一个公园,用不了20分钟车程,就有龙城公园、晋阳湖公园、植物园等等大大小小的公园,广场,假山,湖,桥,花,树,游乐场,大同小异,真没有什么可看的。公园最大的功能,不过就是方便住周围的人家锻炼、看孩子,小青年们偶尔约约会聊聊天。远方的人,是绝不会专门来游一个公园的。人们去地坛,是因为有史铁生。
同样,巷子到处都是,草屋也并不稀奇,人们去乌衣巷、去草堂,是因为王羲之、刘禹锡和杜甫。
水城的设计和建设,极其尊重地域原有历史建筑和符号的保存,显然是极其在意其中的文化内涵的。
市楼作为老城的标志,伫立在整个巨大建筑群之中,端庄老成,隐隐透露出一种睥睨之态。即便是已经建成的崭新的希尔顿逸林五星酒店,虽然高度是市楼的无数倍,现代元素又使它异常新潮,鹤立鸡群,很有都市风范,但跟市楼相较,它输了一点厚重和独特。
中山公园似乎只剩了一道门一个院子,但是门上石刻的“咸与维新”和左右两边的“萦水”“环山”,以及院子里城隍庙上的“挹翠”和“涵芬”清晰有力,能让人想到前辈们为革除弊制开创新局所做的努力,也能想到当时这里的优美胜景。
出游,其实就是在阅读。读本有供娱乐消遣打发无聊或放松身心的,有供深耕细磨增长智慧学识或思想认知的。公园和一些新建建筑,如果当做旅游地,人们就会感慨没意思,因为它只是风景,背后没有供人想象、琢磨或给人启发的东西。反而是那些断壁残垣、破屋陋巷、老树虬枝,或者模糊不清的楹联牌匾,因其历久而承载了过往,让人思接千载,浮想联翩,让人看到一个地方一座城的历史和文化。
现代社会不缺建筑,缺的是历史;不缺园林,缺的是文化。感官的快感是短暂的,只有触动心灵的东西才会长久,才会具有永恒的魅力。
水城里文物不少,其中有一个老院子,主人叫乔万选。
我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其他的一概不知。回来上网查了一下,乔万选1896年生,早年留学美国,获哲学博士和法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历任法院推事、大学法律教授及政府官职。抗日战争时期,附汪投敌,任伪政府官员。从时间上来说并不久远;从身份上来说,叛徒、汉奸无疑,参观此处老院子,作为民国文物,也是一面镜子,看的不止是它们中西合璧,更让人感慨乔的为人,他是如何跌入卖国求荣深渊的。而我更愿了解那些时代久远,远隔千山万水,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比如范仲淹,比如苏轼,比如王阳明。了解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官,而是因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格局;是因为“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智慧通达;是以“学做圣贤”为天下第一等事的壮怀。这些人,如果他们留有旧居,或者哪怕是路经某处留下一点痕迹,人们都是愿意去瞻仰的,比如岳阳楼,比如黄州、惠州、儋州,比如贵州龙场。让我们持久地信仰的,不是地位,不是语录,而是他们所具有的伟岸精神和崇高意志。
清源是一个历史悠久、精神富赡的地方,有尧庙为证。当初尧年老,他的手下人建议他把天下交给儿子丹朱,但尧认为丹朱不成器,把天下给他是“利一人而病天下”。经过多年考察试用,最后禅位于舜。不说他谦逊朴素与民同吃同住,也不说他栉风沐雨,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发展农业,单单一个无私,就足以垂范天下。这是我们民族的走向。
清源最早建制被称作梗阳的时候,就有关于魏戊的记载。魏戊被派到梗阳做大夫,其为人远不忘国君,近不压同僚,得志时心存道义,失意时保持纯正清廉,因此孔子夸奖魏戊“近不失亲,远不失举”。
这里还有赵家街,又称赵王街。此街东西走向,东从南关大街起西至武庙止。据说这是赵简子生活过的地方。纪念狐突的庙宇也还在,县人还常常提起它。晋国风云可以代表一个时代的狂澜,从整部《国语》21卷,《晋语》9卷,差不多占了一半篇幅就能看出来。
当然值得引以为傲的还有《三国演义》和罗贯中。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史上,虽然群星璀璨,但这位老乡和他的作品无疑是最为明亮的一颗。
现在地方发展钟情于文旅项目的开发,平遥以古城为依托,演绎出了《又见平遥》;五台山自有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即便如此,那里还打造了一出《又见五台山》。我们没有保存完整的城墙和老城,也没有受封的宗教圣地,然而我们有现成的晋国故事和三国故事,其中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足够我们去演绎。
我们有自己的牌,并且是一手非常好的牌。看得出,清源水城倾注了无数人的心血,而每一个苦心经营都自有其目的。城市的建设发展,只需要一个人,而每一个主政一方的人,内心里都有一种成就一方的情怀,只是追求有限还是追求无限,有那么一点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