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沟老家

徐沟者，古晋阳之旧邑也，今隶清徐县治。其地沃野平畴，阡陌纵横，麦浪接天，自古有"晋中粮仓"之誉。每岁仲夏，余驱车回眸老家，但见农人俯仰于金波之间，汗珠坠地似碎玉，黄土垄上蒸腾着千年未改的朴厚气息。

考其建制，肇始于金大定年间。想当年商路辐辏，十行九市，银号当铺比邻而居。尤以天禄堂王氏为著，其"以诚立世，以信经商"之道，今犹见诸残碑。余尝于城隍庙戏台之下，遇一耄耋老者。彼时暮色浸染雕花棂格，老翁拄杖而言："少时此间演《走西口》，观者摩肩接踵。"言罢，檐下新燕恰衔泥而过，恍若隔世之景。

天禄堂遗址处城西一隅，残垣隐于荒草。余尝于清明雨后踏访，见半截青砖照壁斜倚土垣，其上"慎独"二字犹可辨识。断碑侧卧如倦客，苔痕爬满"汇通天下"的豪语。最是惊心处，当属后院那株枯槐——虬枝刺天，树心已空，然每至春深，必有新绿自乌黑莫戳树皮间挣出。老辈人言，此乃当年王氏掌柜手植，商队启程前必绕树三匝以求平安。今树旁尚存半截石槽，槽底水痕斑驳，想见昔年驼马饮水的盛况。

文庙古柏最是奇绝。元人所植，今已合抱，树皮皴裂似龟甲，而新枝犹翠。常见徐沟中学门生憩于其下，或吟诵诗书，或纵论古今。想当年科举鼎盛时，不知多少青衫士子在此吟哦，今则唯余树影婆娑，与琅琅书声相和。

若论徐沟绝艺，当属背棍铁棍为最。此技肇于乾隆大旱之年，乡人稚子扮作仙童，悬于高架祈雨。未几甘霖普降，遂成岁俗。余观其制：精铁为骨，彩绸为肤，童子立其上如踏祥云。尤妙者，金饰映日则流光溢彩，银器沐风则清音袅袅。每岁社火，但见仙子凌空，神将巡游，稚子笑靥如三春之桃，观者叹为天工。

市井之盛，尤见于晨集。老街石板路上，老妪摊开棉织花布，经纬间犹存木机余温。讨价声、吆喝声、麻雀嘈杂声，嘈嘈切切如古乐复奏。天禄堂遗址则另是一番光景：残垣断壁间，半截石狮独对苍穹，风雨剥蚀的瞳仁里，似还映着慈禧銮驾的旧影。有牧羊人告余，文革前尚见完整门楼，月夜常见青衣账房倚门算账的剪影。今遗址旁新立碑亭，碑阴镌刻着当年七十二家分号的方位图，墨色新得刺目，反衬得那些黄土里的碎瓷片愈发苍凉。

晌午时分，余坐食街边刀削面小店。店主运刀如飞，面片似雪落沸鼎。邻座老农以筷头蘸汤，在木桌上画着墒情图示。阳光透过窗棂，将众人身影投在旧年门神艾草门环上，竟成一副今古交融的画卷。

归途过潇河石桥，见牧童骑牛吹着柳笛。笛声清越，惊起芦苇丛中数点白鹭。桥下流水汤汤，倒映着千年古镇的容颜——那水中摇曳的，何尝不是徐沟之魂魄？忽忆天禄堂照壁砖雕间，一株蒲公英正绽开绒球，风过处，便带着金戈铁马的往昔，飘飘荡荡落进了二十一世纪的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