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爱情樗”
那天，交中校刊编辑部收到老校长侯耐根发来的一篇文章《再见，爱情樗》，副标题是“望中犹记，清源水城骋怀之一”。我被那饱含深情的文字所感染，心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两棵树呢，能让老人如此留恋，并撰文记录。于是，和杜清华老师商量择时去亲自一见，看看这“爱情樗”是怎样一番模样。
听闻最近清源水城成为网红景点，于是，一天午后，和妻子女儿驱车来到清源水城。一入水城，确有耳目一新之感，尤其是一进门的一汪碧水和几座假山，令人心旷神怡。但环游一周，只见各种建筑古今杂糅，土洋结合，既有传统中式的亭台楼阁，又有欧式的洋楼商街，甚而赛博朋克，加之喷泉烟雾，摇滚嘻哈，景致美则美矣，总感觉缺乏章法，殊少内涵，唯有文庙、武庙、城门、市楼等古建还有些历史余味。
回想起2021年的春天，因编纂交中校史的需要，我和宋应川老校长、冉继康老师、李飞老师专程赴清徐探访侯校长。那时，侯校长尚在清徐进修校的家属院旧屋居住，屋子不大，但一室书香。侯校长与我们回顾交中往事，春风蔼然，儒雅可亲。临走时送我们每人一本《烛灯吟——侯耐根诗赋文选集》，并送到门外一一握别。
就在侯校长家西边不到50米处，有一座残破的城门，如今随着清源水城的建设，老屋已荡然无存，代之以喧嚣热闹、光怪陆离的景观。不过，好在旧清徐中学的窑洞得以保存，现辟为展览馆，还原过去学生宿舍、教室、办公室、实验室等场景，供游人怀旧观赏。在两层窑洞中间有一斜坡，上植槐、榆、柳等杂树，应该也是清中故物，皆得以保存。一栋旧教学楼和体育场尚在，有少年踢球其间。当年的那座城门如今也修缮一新，上题“丰乐”二字，应该也是城门旧名。游人可缘阶而上，俯瞰水城景色，上有老核桃树一株，也婆娑有姿，送人荫凉。
看见水城里的老树，就想哪两棵是侯校长笔下寄予了无限深情的“爱情樗”呢。众里寻他千百度，亏得杜老师发图片，一一对照，蓦然回首，却见就在水城广场中间有一棵树，颀长秀美，枝叶扶疏，与图片中所示神肖。走近一看，原来是两棵，一棵被另一棵挡住了。再仔细辨认对照，确信无疑，这就是侯校长心心念念的“爱情樗”。
见到“爱情樗”的那一刻，既惊喜又有些许遗憾。惊喜的是，这两棵树，不知何年何月生，虽算不上粗壮，却并肩站立，在经历沧桑巨变之后，依然挺拔如初。遗憾的是，这两棵树虽如景区其它的几棵老树一样得以幸存，却没有悬挂“爱情樗”的标牌，来向游人讲述侯校长笔下那段奇美的故事。加之树上挂着喷雾的水管，下面打着彩色的射灯，不停地变幻着颜色，仿佛走进《西游记》中的荆棘岭木仙庵，遇到树精藤怪孤直公与拂云叟，一片仙气缭绕，变化成人了。
不过也好，它们本就是大自然中野生的两棵树，只不过是遇到有心人，才为它们缔结了别样的姻缘。侯校长以“爱情樗”名之，感慨深矣。
樗即臭椿，本是无用之树，野生之木。《庄子·逍遥游》中有言，“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古代多有文人以樗自喻，或名书斋，或起别号，慨叹怀才不遇，老而无用。
如今，在与它们相伴多年，又不得不分离的一位老者的笔下，被赋予了全新的涵义。觅得这两棵树时，已是傍晚，加之又是阴天，未能详观，想来在晴天，在雨天，在雪天，在春夏秋冬四季的每一个日子，它们都有一番别样的神采吧。
以前有很多次看到书上提到的某景某物，去了近前实地观看，却觉得也不过尔尔。如今仅凭一张模糊的图片，按图索骥，见到“爱情樗”真容，却不由得发出些许的感想，或许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平淡中蕴含无穷真趣。诚如杜老师所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此树已然活在你心中。
在水城扰攘杂沓的众多游人中，应无第二人会像我这样绕树三匝，流连许久吧。我提议在这树下立一标牌，妻子欣然称善。山川胜景赖文人以传，奇情佳话更须妙笔书写。为这两棵树留名，总比很多景点那些胡编乱造的噱头更有意义吧。
上世纪二十年代，诗人徐志摩冒雨去杭州烟霞岭访桂不遇，归来作诗一首《这年头活着不易》，自是触绪良多。樗树虽没有桂花的香味，也无诗情画意可言，但如此普通的两株树，因着一段奇缘，而专程寻访，也算了却夙愿一桩，不知是否还有痴似我者。正如侯校长在《再见，爱情樗》文中所言：未来，我心目中的爱情樗，还会获得更多尊严，头上还会有更多的光环，辐射可鉴世人的绚烂之光。子非高山，人皆仰之，子非梧桐，却有凤凰来仪。也许，人们还会像敬神一样供奉它，对它顶礼膜拜。
梁祝化蝶的故事千载流传，战国时韩凭夫妇坚贞不屈，死后化作相思树、连理枝令人传颂，根结于下，枝交于上，相亲相依，不离不弃。如今这两棵樗树也默然并立，演绎这久远的传奇。舒婷的《致橡树》是对它们最好的写照：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