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人者必自渡
等我晓得看书的时候,已经过了读《西游记》的年龄,毕竟它是些孩子气的故事。真正读出其中的意味,是陪孩子们读的时候——年龄果真是理解力的决定性因素。
猴子在水帘洞里,本来过着逍遥自在、有滋有味的生活: 有一座山做不动产,物产富饶,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干活,从早到晚玩耍就行;又有一群猴子做部下伺候着,如鱼有水,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如果就这么过下去,未尝不是一场好人生。然而它贪得无厌,有了好景不常的恐惧,怕不能永远享受这一切。这才有了后续的各种遭遇,被困五行山,被各路妖魔耍弄,经受各种委屈,经历各种磨难……真是自寻烦恼。好在它最终修成了正果,总算没有白折腾。
当然孙猴子是神话,可以设计得这么圆满,人间却没有这等美事。能折腾的人尽管折腾,大闹龙宫,大闹地府,大闹天宫,七十二变,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就算把天和地弄得翻了个儿,他也绝不可能长生不老。
人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学《兰亭集序》的时候,我就非常理解王羲之的心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极尽视听之娱——人间还有比这更美的事?此情此景,舞文弄墨的人就不可能不生出些情绪来。不同的是,人知道自己渺小,就如彭祖那也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成佛了,所以只能发发“长短随化,终期于尽”的无奈之感。既然“死生亦大矣”,那么,选择一条珍惜人生、成就自己的正确道路,就不失为明智之举。因之王右军入了魏晋名流的圈子。这似乎是辜负了祖德,没有热衷于建功立业和续写辉煌,为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家族加一把劲,但实际上,他创造了更为恒久的辉煌。唐太宗李世民评价王羲之:
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而《兰亭集序》文,在文学史上,也同样得占一席之位。
《兰亭集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苏轼则写下了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我总是觉得,后人给予二位这样的尊崇并非偶然。因为从做人的角度来看,两人也可媲美。苏轼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赤壁赋》),其情境与兰亭雅集无异。苏轼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赤壁赋》),正是王羲之所言“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虽世殊事异,其致一也”。苏轼的名片也是开阔达观、淡定从容,这一切都来自于对短暂和永恒的洞穿和对物与我的了悟。也因此,才可以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以及“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潇洒(《定风波》)。
他们有时是真洒脱,有时是自己给自己宽心,但终究是比别人看得透彻,行得坚定,因此不负当下,人生处处,随遇而安,率性而为,超然物外。偏偏是这样的人,更好立德立言,流芳千古。“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飞鸿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这样想,他们就赢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而世事也确实耐人寻味。所有的执着计较,最后都变成了不值一提;所有的刻骨铭心,最后都变成了云淡风轻。倒是当初的漫不经心和云淡风轻,最后都变成了千古不朽。
当老师时间越长,越觉当老师的好。教书是一份工作,育人是一份责任,似乎解决的是生存。然而,每一篇经典中所蕴藏的作者的生命体验,孩子们未必能懂,我自己却先懂了。教书,首先让我懂得了生活。
渡人者必自渡,这句话,一点问题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