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清徐中学琐事漫忆(三)(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初)

11.清中的和子饭

1953年,实行粮棉油等生活物资统购统销,口粮按人定量。中学生每月33斤,一般成人29斤,领导干部27斤,特殊体力劳动者又多。当时有句调侃话很流行:“提职不提薪,口粮减二斤。”意思是你的工作干得好,又有能力,提拔你当领导,工资原封不动,口粮减去两斤,这话听起来可笑,可也确是事实。

因为普遍贫穷,学校还可以利用钱作杠杆,内部做些微调:学生伙食费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甲等每月7.5元,乙等7元,丙等6.5元,自由选择,不用粮票,份子饭。女生多报丙等,男生饭量重的报甲等。分开小组,吃饭时,由值日生用饭桶从灶房领回,均分。1958年改食堂制后,这内部微调就取消了。

不论是份子饭还是食堂制,吃得最多的要数“和子饭”了,常常早晚两顿都是,这也是当时当地农村吃得最多、最普通的家常便饭,用粮不多,却好像能当下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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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建文峪河水库时,晋中各县的临时灶房多集中在一处,其中,当数清徐的和子饭最为引人注目,奇香无比,飘溢四方,引周边各县赞不绝口,从此出名。而清中的和子饭可谓清徐的代表,那是炊事员的拿手好戏。也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道美食。

“和子饭”是什么?说来简单,就是先把小米煮烂,再加入面条(红白均可),还可加入些菜,诸如:山药蛋、白菜等;煮熟后,再加调料,无非也就是油盐葱酱(黑酱,非酱油)等,不加醋。可稠可稀。清中的和子饭稠稀适中,挑不起、喝不上。其实,我不会做,做出来也远不如人家做的好吃。1958年学生灶改食堂制后,一小碗(普通碗)和子饭,1.5两粮票,3分钱。

大饥荒期间,初中一个小男生说他一顿能吃七碗,“你要是能吃了七碗,算你白吃。”于是行赌。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让学校知道了,好一顿训斥。很希望当年参与此事的顽童们,今日能看到此文,老来博你一笑。

  当时,最普通一天的食谱是:早饭,两碗和子饭,3两粮票,6分钱;中午,两碗汤面,也是3两粮票6分钱,再加一馍馍,2两粮票4分钱,或一窝头,2两粮票3分钱,还有一菜;晚饭和早饭一样。合计,一天一斤一两粮票,2毛2至2毛4分钱左右。尽管几乎天天吃和子饭,却吃不腻。

12.一颗红心两套准备

那时,从小学毕业就要填写个人履历表,上了初中再填,初中毕业还填,经审查后,存入个人档案,除了自己填的表以外,档案袋里装什么,本人是不知道的。特别是学校给你的鉴定、评语是不和本人见面的。

个人履历表很详细,分几部分。第一部分是本人情况:姓名、曾用名、性别、出生年月日(阳历),多数同学只记得阴历生日,教导处可根据属相为你查到相应阳历。个人出身、家庭成分、民族、政治面貌、信仰、参加过什么组织等,健康状况,受过什么奖励或处分。个人简历(要求必须衔接,中间不得有空档,还要有两个活着的证明人。首页右上角是本人相片,要求2寸、免冠、黑白的,不要彩照、不要艺术照,不要化身照,不要布纹纸等。

第二部分是所有家庭成员情况:称谓、姓名、年龄、职业、职务、政治面貌、信仰、参加过什么组织受过何种奖励或处分、对你有何影响。 

第三部分是社会关系,主要亲戚情况。

毕业时,学校要根据你的表现为你做鉴定,装入档案袋,你走到哪里,档案跟到你那里。

1962年,清中有4人被太原工学院(今太原理工大学)录取,其中两人出身地主。这两人都曾是我的同学,一个是小学同学,一个是初中同学。文革中,档案被翻出,发现此二人都给写的“不宜录取”。不过,这也难怪学校,因为这是全国性的,地区不同,松紧各异。

当时,对初三毕业后的去向,无论学校还是社会上似乎都不怎么关注。只是要求同学们树立“一颗红心,两套准备”“站出来让祖国挑选”的正确思想。两套准备是指升学和就业。升学就包括师范和高中在内了,实际上,就业单指返乡务农,不包括城市里市民学生。

我们在初三时,就不知道上届毕业生中有几个考上了高中,几人上了师范,没人关心,没人议论。当时,不是统一考试,高中师范都由各校自行招生。在人们的观念中,上高中、师范差别不大,都是国家需要,而返乡务农是响应党的号召,同样是国家需要,还是很光荣的。

在学生和家长心目中,读初中,就是为受教育,为步入社会“造好下水的船”(旧时小学国语课本语)也或想能找个出路,并不是像现在一门心思为“上高中考大学”。所以学习心态平和、正常。期末考试后,也不排名次、不评比,班与班之间,也同样不评比,不论成绩优劣,都很轻松愉快。期末考试也不显紧张,考前留给学生一周的自由复习时间,可以不在教室。教室里,不论人多人少,都很安静。这种情况,倒有点像现在的欧洲,12岁以前不评比不考试。连成绩单都没有,学生老师都享有充分的自由。

清中的前几届初中生,年龄多偏大,有不少人已成家,他们上初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多接受几年的正规教育,提高点文化水平。从学校来说,就是要帮助他们“修好下水的船”,以便在今后几十年的航行中少出问题,走得更快更远。这其中就包括了向上一级学校输送人才。而这只是学校的任务之一,不是全部。直白地说,学校把你培养成合格的初中生,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出校门后往哪里去,那是下一步的事了。所以初中是独立的,自成一体,并不依赖高中而存在。五十年代中期,清徐中学就体现了这一传统的全面发展的教育思想,也符合“学会生存”的普世精神。所以,称它为“黄金时代”是当之无愧的。


二、成立高中


1958年秋,紧跟大跃进形势,清徐成立高中,首要解决的是生源和师资问题。当年初中毕业三个班。当时强调“国家需要你去哪里,你就应该去哪里”,个人的志愿应无条件服从国家的需要。事实上,绝大多数同学的真实思想离党的要求相距甚远。那时,同一届学生中年龄差别也大,小的才十五六岁,还不到成年,“受苦没力,当财主没福”,要能再念两天书再说吧,因为普遍贫穷,绝大部分同学都想上技校或师范,因为这两类学校都不用自己花钱,而且三年毕业后国家分配工作,就月月有工资,从此脱离农村告别贫穷。但是名额有限,技校、师范的指标是直接下到学校的,也不通过考试选拔,都由学校主要是班主任一人划定。依据什么?不知道。想来班主任也很为难。平泉的王某同学,早就不来学校了,被分配到太原化工技校,同学们都说:有福之人不用忙。

为什么都不愿意上高中?一来要自己花钱,二来三年以后,还是个谜。高中毕业,国家是不管分配工作的,那时,根本没有私人企业,只有国营企业,而国营企业招工只招市民,不要农村的。我们就像跌到后妈手里的孩子,城市里的一切福利待遇和公共设施与我们无缘。城里无法插足,只有回家当农民。至于上大学,对于上几辈子都是文盲的农民家庭来说,更是不沾边的。即便能考上,能上得起吗?想都不敢想。在人们的观念中,仍然停留在“那只能是有钱人家的事”。看看清中当年的老师们中,凡是大学毕业的,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无一例外。

其实,高中学费一年才两元五,和初中一样,书费也不贵,一本才几毛钱,又没有任何辅导材料。主要花销就是伙食费,每月也就七块钱左右,此外几乎没有什么花销。可是,就这也上不起。尤其是种粮的农家,一年到头不见钱,平时买盐打醋的钱也得靠养鸡卖蛋换取。哪儿来钱供你上学?直到八九十年代,农民抽烟还都是自己卷,口袋里时常装着碎烟叶和纸条,纸条来自孩子们用过的课本和作业本。在文盲家长眼中,孩子念过的书就没用了,只能用于卷烟。

至于返乡务农,那是不得已的事。嘴上说光荣,都是假的,那是摆在桌面上说给人听的,桌下的真实思想是:农民,叫“受苦人”更直白,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与罪,和白居易《观刈麦》中描写的那场景,多少年来,没有多大改变。不仅从小耳闻目睹,而且也早就受怕了;农田里的活儿没一样是轻松的。我们生活在农村的这些人从小就参与各种农活了,那是有切身体验的;所以,上高中既是无奈之举,也是爬出护村堰的唯一希望(过去大多村庄都有保护村庄的围堰,以防洪水入侵,叫护村堰)。

上高中倒是走了个考试形式,有些同学不想上高中,专门考不好,那也没用。考试结果如何?没人关心,甚至用不着阅卷,反正是要一锅端的。不管考试成绩如何,全部算上,人还差很多。于是行政命令,将在榆次的本届清徐籍学生强行拉回,当时清徐还属晋中管辖,可是那也没几人,后来又从交城来了十几人,二十几人,具体数字不详,总算勉强凑够了两个班共95人。

教师中,能从初中跟上来的,只有潘二明老师、武济川老师(教生物)和郝雨青老师(教历史)三人,潘老师独揽了物理和化学两科。剩下的语文、几何、代数、三角、俄语五科主要是山西师院将毕业的实习生临时充任。姚焕章老师、路淑铭老师等高知教师,论学问,教高中绰绰有余。但是,他们都是地主出身,还都是右派,反右后就让他们都滚蛋了。二十二年后,1979年,这二位老师都平反了,就是说当年打错了,不该打。

不缺的是班主任,还又从部队来了一批,叫做“红旗班主任”,又叫“专职班主任”,什么课也不代,实际上也代不了,这倒也不能怪他们,那是上级的命令。李某某、郭某某老师分别任高一、高二班的班主任,和同学们关系倒也不错,可是出的笑话也不少。

仅举一例,正在上课时间,郭老师端着一杯水走进教室,当着讲课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把水送到班长(女生)的课桌上,而这女班长的座位恰恰是在教室的正中间,使得这个班长十分尴尬。从他进教室,学生们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因为不知道他进来是要做甚,讲课不得不暂停,待他出去后,才接着讲下去。原来,他进教室的目的,只是为给班长送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