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谷,是个村庄
古人云:“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人亲。”不知何故,已经久居城市多年的我,常常脑海里信马由缰地浮现出许多家乡村景和童年往事。这或许是因为退休后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或许是人生已老,怀旧感浓重起来的缘故。何因何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股浓烈的思乡恋土之情既不能抹去,又不能割舍,逼我拙笔略记,一吐为快,以表达在外游子对生我养我的久违故乡的怀念之情。
老朽自幼生长在晋中平原北端的一个乡村,叫西谷村。三百多户人家,千余口人,算是本县七十二村中数得着的村子。村大人多讲究风俗,历史上屡建庙宇不少。村北,靠西有座崇兴寺,靠东是座真武庙,均是五间大殿,东西厢房,偌大山门配有钟楼、鼓楼的宏伟建筑。崇兴寺前院历来是村公所办公处所,后院大殿里,供奉着雨神等十二座塑像,平日香火不断,若遇天旱便抬出来祈求天雨,四邻八村均有人来参与,煞是隆重。崇兴寺对面是一座高大宽敞的乐台,台前广场可容纳数千人。传说,始建之意是对雨神施降甘露于人间唱那感恩戴德的大戏用的,后来演化为逢年过节的娱乐场所,至今仍是赶庙会闹红火时演剧的舞台。遗憾的是崇兴寺在公社化时改建为大队部。真武庙虽存,但也已砖腐木朽,拱檐塌陷,有人在里面搞蜂窝煤经营,狼籍一片,不伦不类。村南还有大庙,已记不清庙名,儿时曾在长年关闭的山门前观瞻过宏伟容貌,高出庙顶的古柏枝头,老鸦窝一个挨一个,凄声惨嚎的鸦鸣,给阴森森古庙添了许多冷寞,让人毛骨悚然。村西头一座不算大的土地庙,因八路军几次埋伏于此,袭击从县城来抢粮的警备队,而被拆除一光,只剩下几座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长久诉说着对往事的不平。村的东头,还有一座三官庙,曾供奉过的天官、地官、水官三位神,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人们在长年拜祭中养成的尊老爱幼和礼让风范的淳朴民风,代代相传,延续至今。街巷构建讲究颇多,通向村外的道口上总建照壁为屏,记得有东照壁、南照壁、西照壁等几座。街巷相交的丁字点上还建有五道庙,仅一间小房,砖墙灰瓦,飞檐挑拱,雕花彩绘,里面打坐一尊挥鞭舞剑、怒目瞪视的五道爷。幼时问母其意,母曰:镇妖祛邪。所以,逢灾遇难时村民便去敬香叩头,祈求平安。
村落南北窄短,东西狭长。就在东西一条大街的中心处,有一座四合院建筑的小学校,灰砖青瓦,风格典雅,校门口顶楼上悬挂的铜钟,音声清脆悦耳,远传数里。学校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有六座宽敞明亮的教室,若干间供教员办公、食宿之房舍,还有一片占地数亩的操场。规模之大,设施之全,是七里八乡所没有的,可见当年创建人的卓识远见。我的小学生涯就是在这里度过的。这是所通设一至六年级的完全小学,上学的不仅本村弟子,附近十几个不设高年级村庄的学生,均来这里走读,成为一个区域内儿童少年读书识字的摇篮,走向人生的始步殿堂。四十年代,学校就有几位明识时事的进步教员,暗里向学生灌输民主意识,革命道理,受感染的有志青年从这里走向革命道路的不少。六十年代,校舍扩建,规模增大,附设了初中班,乡童可以在本校接受完如今义务教育的全程。后来分离出去,另设为乡办初级中学,原址的小学仍办至今。在漫长的几十年中,这所小学究竟培养过多少人才,已是无法算出的一笔老帐。千秋功勋,评说难尽。
西谷村,远离山岳,无沟无谷,一马平川。全村上百顷耕地,广阔平坦,土壤肥沃,又被汾、萧二河夹在中间,早年间就已开设纵横交错的渠道,灌溉十分方便,成就了历史上有名的产粮大村。作物以小麦、高粱、玉米为大宗,谷豆蔬瓜均宜生长。春风吹来,田野泛青,麦苗绿波荡漾,让人心旷神怡。炎夏,金黄色的小麦、大麦收上场,村民兴致勃勃地准备品尝又一年的新粮。秋天里,田野五颜六色,红的是高粱,黄的是玉米,紫的是豇豆,沉甸甸的谷穗垂下不见,白生生的棉花笑开一片,南瓜、金瓜滚地泛黄,白菜、萝卜嬉笑言开,房前房后枣树上满挂着的红玛瑙让人眼馋。《人说山西好风光》这首脍炙人口的民歌全在我的故乡生生体现出来,让人久唱不厌。
村民中姓氏数种,以郝、赵、王、史、阎五大姓居多,据说都是久居的老户。旧时,各姓联为同族,均有各自的祭祖祠堂,设有埋葬故人的集中坟地。逢清明节,各族男性集中起来祭祖尽孝的活动庄严肃穆,十分虔诚。起着熏化民风,宏扬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之效,又是鼓励人们继承祖业发奋上进的一种乡俗。
我们这个村,是本县汾河以东地区的中心村。地理上具有河东与县城之间咽喉要塞的地位,又加上村里产粮颇多,经济充裕,就成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自我记事起,就曾今天这方占领,明天另一方围攻抢夺,争持不下便炮火连天,你死我活。曾记起1946年春,解放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五天打了三仗,双方死伤无计,被不长眼睛的枪弹误杀的村民也有几十。那时“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我,非常热衷于打扫战场,仗一旦打完,便拎着篓筐跑出去拣弹壳,拣败军溃退时丢下的枪支弹药,连战壕里遗留的军帽、军衣也拣。这些东西除是我和同伴们十分稀罕的玩物之外,更主要的是为送给当时装备还很不充裕的八路军,废弹壳也是兵工厂需要的好原料。八路军一旦占领村子,大人们忙着做饭、烧水搞慰问,小孩子最得意的便是送上整袋整筐的战场拾零。凡此,总少不了饱受一番夸奖之词,便更加得意洋洋。
从我出生到离家赴城求学,连续在乡下生活十四年,虽然以后陆续返乡小住的次数很多,但对故乡熟实的感受和深刻的理解大多是在幼年的那段日子铸就的。烙印至深已融入全身流淌的血液,让我思念不已,情怀不绝,可能要到血液停流生命终结才会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