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城串房檐
我父亲康绍才,原本是山西原平人,在太原市防疫站任水质科科长。1960年我父亲调清徐县人民医院任业务院长,于是便开始在这个小县城串房檐(租房子)。当时县医院的旧地址在南营留三甲巷,他把家也搬来了,准备彻底在这里扎根,住在医院附近醋乡街12号温家大院的两间南房里,同院住的还有医院的郝启爱、武志高大夫。过春节的时候,医院的老先生路开源撰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大门上:“清清白白救死扶伤德路开正源,原原本本医者仁心一方保平安。”
1962年,清徐县人民医院迁到延昌街10号,我家也搬到医院跟前的赵玉锁家院子里居住。虽然我已经回到老家文治村,但是每年都要跟着爷爷来清徐吃葡萄,住一段日子。记得老房东赵玉锁慈眉善目,留着花白的大胡子。我与弟弟建宁还抚摸过老爷爷的大胡子,摘院子里的葡萄。顽皮的我跟着哥哥弟弟捅了马蜂窝,我被马蜂蛰了,父亲给我上药的场面至今还能在脑海中闪现。过年的时候赵玉锁的儿子赵四儿写了一副赞美我父亲的春联,贴在我家门上,哥哥来宁至今还能念出来:“妙手回春医术高,慈善心肠架子低。”
1968年,我家搬到南关大街10号院,这是住着十几户人家的大杂院,我家住在前院的三间南房里。当时正值文革初期,清徐县的武斗很厉害,两派打的热火朝天,武装人员经常在房顶上跑动,如履平地。当我奶奶领着我从文治村来清徐小住时,我母亲还埋怨到:“现在武斗这么凶,别人躲还来不及,你们倒送上门来了。”我奶奶辩解到:“俺们山里人,哪里知道国家乱成这样?”南关街10号院地处县城中心,我记得“庆九大”的游行队伍整整走了一上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抬着牌匾来游行,高兴的不知所措。曾记得有一天上午,父母都上班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看家,我用茶壶灌水时,不小心将暖水瓶打碎,开水浇到脚面上,惹出祸端,是院里的韩培忠叔叔一溜小跑,将我抱到了医院。每天快到中午时分,对门的李刚梅阿姨都会提醒我提前捅火,坐锅,时至今日我那句:“刚梅姨,坐锅呗”还是人们谈论的笑柄。刚梅姨的爱人吴丕绩是河北人,热心肠,曾经当过李立功的秘书,写得一笔好字,过春节时,编了一付对联贴在门上,非常形象地展现了当时的情形:“山西河北一家人,南房东屋两知音。”
有一年夏天,下大雨,我家的南房出现大梁断裂情况,父亲紧接着找到了房管所的洪所长临时将家搬到了县委党校。当时的县委党校在大南门永定街3号,是县里经常开会、培训的地方,三天两头开会、学习,我们经常与开会的全县各村里的人相遇,在他们开完会议之后,我和小伙伴们去宿舍里捡烟盒,有时候花花绿绿的烟盒能捡上百个。
1970年冬,我家搬到了东湖边宿舍大院,这里是一个通长的大院,原属县生产资料的化肥仓库,好不容易给了一间,两年后又给了一间。我是1974年从原平文治村,回到清徐上初中的,在这里一直住到1983年。这里一共住着17户人家,有搬走的,搬来的,络绎不绝。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曾经当过徐沟县长的阎一谦,军休干部杨玉娃是那个院子里的顶级人物,还有郭成杰、韩五魁、郭思爱、杜府文,史丕吉、武臭元等工商学医,一起杂居在这个院子里,完全是一个五味俱全的小社会。每天在这里演绎着吃喝拉撒睡交响曲,每到饭点,家家的厨房里飘散出各种不同的香味,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小孩子们常常在一起晒饭,高干家庭与平民百姓家的差别相比甚大,人家有肉有白面,咱家红面剔拔股,小孩子们互相品尝,其乐融融。不管高干、平民,家家都拥有煤堆、烧土堆、水瓮,家家养着鸡。春夏季节捞虾米钓鱼,夏日东湖游泳,冬天滑冰,孩子们亲密无间,如同兄弟。那时几乎每天晚上停电,每家都有一盏电石灯,人们围坐在灯火下,谈天说地,打扑克,吹口琴,唱歌,愉快地度过了那个物质贫乏、娱乐单调的年代。
我在那个大院的友好环境衬托下,学会了游泳,骑自行车,和一些做人的道理。能在杨玉娃叔叔家看到《解放军报》《参考消息》《儿童文学》。能在武臭元叔叔家看到《太原报》。这都是一般人家享受不上的东西。杨玉娃在清徐影响很大,我记得迎宪书记刘正儿,西关书记刘狗小,南营留书记候富贵、主任罗四儿等经常来探望他。杜府文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爱好学习,那么大年纪还坚持学习英语,是大家公认的楷模。
最令人不能忘却的是大年初一上午的拜年活动,大人们都要带领小孩子挨家挨户去拜年,说一些吉祥如意的话,小孩子们得到一些糖果馈赠,整个院子里人来人往,欢天喜地,热闹非凡。我们院子里有一位文化高人叫王运昌,是南营留学校的老师,有一年他根据当时的情况编写了一幅对联,贴在家门上,引得人们啧啧称赞:“十七路诸候锅碗瓢盆齐造饭,一字阵连营酸甜苦辣都端碗。”
在这个大院里,给我印象最深的人,是我家的近邻武臭元叔叔,他是本县南尹人,自幼当兵在外,打过太原,去过朝鲜,后来又去援越,他是炮兵连指导员,能文能武,颇有韬略,他经常给我讲述浴血奋战的往事,回忆在越南战场上的情形,分析人生,指点江山,陪着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在一个人的青少年时期,能遇到这样一位阅历丰富的高人,实乃幸事。
1976年12月,我参加了工作,在小西门街10号的刻字度量衡门市部刻图章。这里原来叫同德义,师傅有张子竣、张进财、赵德明、李林德,都是社会经历非常丰满的手艺人。我经常在单位值班,这里也就成了我的一个家。当时有三个太原的插队知青被分配到这里,他们觉得十分委屈,过年的时候写了一副对联自嘲:“插队三年钉了秤,大光棍握着小光棍。”我师傅张子竣将对联改为:“木杆秤,天下公平由你笃定;小琢刀,达官显贵凭我刻划。”
1983年正月初八,我结婚了。父亲给我租赁了南关大街50号刘海娃家的三间南房作了洞房。在那个阴冷潮湿的房间,生着一个泥火炉,每天晚上有老鼠出来溜达。早晨起来,洗脸盆里的水都结了冰,条件虽然差一点,但是房东一家很善良。每天晚上我与老房东刘海娃、小房东刘贵宝一家人挤在一起看电视《霍元甲》,时至今日,那优美的旋律,扣人心弦的武打,还记忆犹新。当年冬天11月14日早晨,刘贵宝骑着自行车,将我媳妇带到城关医院,生下了我的大女儿康乐,正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过春节的时候,我在门框上写了这么一副对联,讴歌房东一家:“房东堪比刘皇叔,知冷知热孙大娘”。
1985年,我搬到了菜市街77号居住,西房两间,虽然不算宽敞,但也住得平平安安。院邻有公安、教师、职员、工人等六七家人,在这里能感到一种人人平等的安乐祥和。大家彼此尊重,有事尽力帮忙。我大女儿康乐坐在小板凳上,用针挑着吃邢广太大爷送来的炒田螺情景,时至今日还历历在目。我坐在灯下刻字,小女儿康莊在床头玩耍,妻子荷青在灯下做针线活,正应了杜甫那句自嘲的诗:“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既清苦又温馨。院邻贾爱军在过春节时,给我编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倒也熨贴:“老康小康齐安康,大家小家福到家。”
1988年,我在西关金沙滩,批了五间房子的地基,自己准备好材料,施工盖房,白天买东西,晚上看工地,在那里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将房子盖起,虽然没有正式居住过,但我在施工期间住了一个多月,也算提前享受吧。
1994年单位二轻商场集资建房,我购买了一套86平米的楼房,简单装修后便搬了进去,妻子荷青感慨万千:“这下可闹好了,终于有了自己的窝。”谁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2002年秋,为了小女康莊上学方便,我将二轻局宿舍卖掉,寄住在美锦大街经贸局赵双友的一套楼房内,好朋友杨军给写了一幅搬家对联:“频频搬家不犯傻,心中有梦乐开花。”半年之后,又搬到通湖路的县社宿舍居住,好友杜政同样写了一幅对联调侃:“新时代的吉普赛,随遇而安好自在。”
2003年非典病毒袭击全球,弄得人心惶惶,我所住的院子里还死了一位县里的大领导,整个大院谈虎色变,人人自危。这也是我一生中最难熬,最恐怖的日子。
2004年秋,为了小女康莊能上一所好初中,我经过全面考量,选择去旧城的县城中学读书,专门租赁了火神庙附近阎上街的三间土坯房居住,一为离学校近,二为教育孩子吃点苦。阎海兰老师的旧房子破烂不堪,夏天热得要命,雨天地上渗水,冬天生火炉。院子里没有自来水,只能从邻居家一个星期接一次水存起来,弄得家里头锅碗盆瓮全部都攒着水。屋顶蓬上还有老鼠来回跑动,饲养鹦鹉的笼子里曾经逮住过两只大老鼠。好友武宝生常来探望我,过春节的时候还送了一幅春联祝贺:“身居陋室有胸怀,张张喜报贴墙来。”
2005年秋,我又搬家了,这一次搬到仓门口街董林的院子里住,条件好了不少,只是冬天烧锅炉成了最大的麻烦,一冬天能烧掉七八吨煤泥。我每天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铁皮箱掏灰渣、刨煤泥,俨然成了一名地道的锅炉工人。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院子里种着葡萄,桑叶花,还养了一条黑狗,因为心中目标远大,所有痛并快乐着。记得过春节的时候,小女自编自写了一付对联贴在大门上,倒也恰当:“黑狗摇尾拂旧尘,鹦鹉啾啾报新春。”俗话说,有付出就有回报,三年的陪读没有白下辛苦。康莊三年初中,拿到6张学习标兵证书,班内名次考试没有出过前五名。2006年6月20日中考总成绩605分,位列全班第二名,全校第七名,全县第十七名,当时上五中,十中,三大附中都够资格。这也为她以后考对外贸易大学研究生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2006年夏天,我终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清徐文源路东段21号交运巷宿舍。2008年按照需要,又去清徐中学租赁程刚毅的房子,陪小女康莊陪读了一年,清中的武瑞成老师,同样给写了一副搬家对联:“频频搬家有原因,期待他年好光景。”
2023年阴差阳错中,在清徐紫林路的孔雀台又有了一套回迁房,终于可以享受一下住高层的乐趣了。
我在清源租房子,我把清源住了个遍,无形之中,这也成了我人生的一种积累和资本。这也可称作是阅历丰富吧,从东到南,从西到北,从孩提时代到壮实之秋,把清源城亲身体验了一番,细细数来大概有15处之多,这大概也算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了,可以自嘲,也可自慰,还可以自吹。
清源人,对租房子的生活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叫做“串房檐,”对外乡人叫“外路家”“野猫头”,意思是人在房檐下,岂敢不低头。但是总结我本人在清源串房檐的经历,有苦有甜,根本没有那种寄人篱下、低三下四、矮人一等的感觉。清源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虽然刻薄了一点,但只要你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实实在在,那他就对你另眼看待。
六十多年串房檐的回忆,有时候常常撩拨着我安逸的内心,几分怀恋,几分欣慰,几分忧虑,这些也恰好串在一起让我思考人生,总结社会,感悟兴替。清源的山,清源的水,带着热忱的乡韵,浸着黄土地的坚韧,既沉着又大气,深深地浇注进我的血和肉,灵与魂,与我同呼吸共命运了。我不平常的搬迁经历,见证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普遍落后,也经见了改革开放的百业兴旺,更享受到今日现代化文明的日新月异。如今的清源,街道整洁,宽阔,平坦,各种漂亮高档的小汽车来来往往,街旁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鳞次栉比,人民幸福安康,一点也不亚于国际大都市。
有了过去在清源城串房檐的时日,就会更加感受到今天安居乐业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