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烟雨醉东湖

狂风大作,雷声乍响,列阙霹雳,垂天黑云挤压着小城。

山雨欲来。

东湖岸边的人们往家赶,我从家往东湖岸边赶。

早想亲身感受一下东湖烟雨了,机会常有,决心难下。今日精气神状态俱佳,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东湖

极短暂的三点两点的滴答过后,便是劈头盖脸鞭抽箭穿般的了,一点也不温存,也缺少尔雅的绅士风度。这时,我已站在东湖岸边的瓷砖道上。雷电交加,风雨横扫,手中的黑色雨伞被抽打鼓胀得东倒西歪,不堪支撑。索性,将黑伞的机关摁了一下,让它收缩合拢,包裹住脑袋就是了。于是,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了,闪电——这“宇宙间最犀利的剑”,也变作朦胧的些微光感,鬼影似的。震耳欲聋的迅烈雷霆还那么震耳,只是显得有些发闷。雷霆滚过之后,方能听到雨打湖面的呼啸,那是冲锋陷阵的厮杀声,铿锵澎湃。“千杖敲铿羯鼓催”,不来东湖听雨,还真就感悟不到苏东坡笔下西湖暴雨的意境呢。

不过瘾。为了此行不虚,将雨伞干脆拿掉,让八方风雨来袭。因为有备而来,帽子和衣服都是不透水的,又外加一件雨衣,装备精良,就这,也算假眉三道地体味“一蓑烟雨任平生”了。眼镜不时得被横扫过来的雨打湿,弄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多余之物,除掉它!

淫雨密集,飞流直下,滂沱倾泻,早已不是浪漫的诗情画意般叮叮咚咚的雨点雨滴,也不是雨丝雨线,甚至不是雨柱雨林,而是雨瀑雨布。这雨布将天地四方包了个严严实实,水天水地,上下为一,四面泽国,东西南北难辨,如不细瞧,也很难分清哪是湖哪是岸。远远近近浑然一片,黯然一片。那雨势,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也看不明白了。天也不高,地也不迥,无穷之宇宙此时也不无穷了。而平时近在咫尺俯拾即是的景物却都不复存在,眼空无物,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这个时候,都似蓬莱弱水,遥遥相隔。“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想必,盘古之前的混沌世界就是这般模样了。

我不想挪动脚步,只想静观静听这雨景雨声。身上的水流一泻如注,雨人一个!想起庄周化蝶的故事,他那是梦中之事,如果他如我一样在雨中,或者我如他一样在梦中,我们岂不就都化作雨中一滴了?人雨?所幸我非庄周,我亦非梦中之我,还不至于物我为一。

但也陶陶然情迷其中了。虽然在这有如置身于八荒之外青鸟难通的昏黯世界里,只我一个,却没有茕茕孑立的孤独之感,倒恰恰觉得有如将这雨中世界拥入怀中唯我独有其享似的。我是雨王,我是雨帝,那雷声雨响,是呼我“万岁”的天籁之音!我只管尽情受用便了。

细看,此刻的东湖,涛澜汹涌,水花飞溅。全然没有一点柔顺可人的意趣,没有一点小鸟依人的淑姿,更不温良恭让。既不是楚楚动人让人一见而生怜惜之心的幽怨女子,也不是整日呜呜咽咽唠唠叨叨的老妇人,简直就是喝高了酒的北方汉子一个。这是东湖的别一张面容,别一样性格。东湖自明朝崇祯年间成湖以来,四百多年了,它周边远远近近的人,还有那些东湖人家,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都倒映在湖底了,都被东湖藏起来且记录在案了。其间,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间不公,东湖目睹了这一切,是见证者。此刻,东湖狂怒了,东湖拍案而起了,它要为民请命,将这些不平事统统抖落出来,翻它个底朝天。此刻,那雷声,是它,又在击鼓鸣冤了;那雨声,是它,又在对天呐喊倾诉了;那雨布,便是它手中的状纸一张。

物极必反。忍无可忍时,会冲冠一怒。

天下事都这样。

地上的水已漫过脚面,向东湖灌注。东湖不拒,东湖有容,即便在这狂怒时,也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忘记自己的角色,还在尽心尽责,有作为,敢担当。

东湖是世间真君子。

一直在雨中伫立,思维并未停止。此时我想,自己虽每天都来湖边闲步,每天都来观览东湖,但并没有真正读懂东湖。只有在这烈风骤雨中来东湖边,让东湖之雨洗一次、抽一次,铆足定力聚精会神参禅一次,才算得上是东湖的真知音,真知己。

东湖本身就是一本大书,还是一本天书,真正读懂它也不易。东湖的主题是休闲,春夏秋冬各有其姿,风雨阴晴别具其态。仅靠余暇之时短暂览阅,无所用心地扫视几眼,只能是浮光掠影蜻蜓点水,浅尝而已,真正的个中韵味,是领略不到的。不过,既是休闲,这也就够了,东湖于人,并不苛求。

飘风不终朝,飘雨不终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顷刻间,雷止云散,风恬雨住,天空又现朗朗青日。四望洁然,山容水态依旧。水木清华,风光旖旎。湖面顿失滔滔,波澜不惊,上下天光。岸边品物,草木怒生,苍翠欲滴,群芳竞艳,绿肥红瘦,分外妖娆。景色不殊,只是满地残花败叶,真所谓“惨绿愁红今宵看,恰似吴宫教阵图”注哪个愁风愁雨,那个便凋零败落。

雨霁虹现,余心有得,全是前人之述。世事也有如这无定风雨,了无恒常。凡事皆宜笑对,心要热,眼要冷。当祸难来袭,不驱不避,跳出三界,顺其自然。处天灾如此,理人祸亦然。我之一生,所遇恶人恶事多矣,所历恶风恶雨恶浪亦多矣,如果不取态平常,以如今日之醉眼目之,恶风恶雨真就成了凄风苦雨了。反之,倒成财富,化腐朽为神奇。这样一想,所历风雨也就可暱为友风子雨了。

若遇诸事皆能步入此境,有此思考,则此生无忧而有幸也。

也许,今后,我还会逢人炫耀这次“一舟风雨寻常事,曾自枪林闯阵来”的醉赏东湖烟雨的不羁狂为呢。


注:“惨绿愁红今宵看,恰似吴宫教阵图”:宋·辛弃疾《鹧鸪天·赋牡丹》句。吴宫教阵:指春秋时孙武在吴王阖闾宫中教宫女们列阵操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