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天上有颗最亮的星星是母亲

1951年深秋,吕梁山褶皱深处的交城县义望村,贫瘠的土地即将进入冬藏。宋家低矮的土屋里,一个女婴的啼哭打破了清寒的寂静,这便是我的母亲宋建梅,乳名宋金鱼。当时家中生计艰难,可外祖父却固执地认为:识字,是女儿家唯一的体面。就这样,母亲在困顿中争取到了五年学塾时光。随着年龄增长,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言谈举止间,透着山野清泉般的温润。

作为家中“五男二女”七个孩子中排行老二的长女,她早早用纤细的肩膀担起承上启下的责任,照顾年幼弟妹,帮扶父母兄长,在粗粝的岁月里,将知书达理沉淀为骨子里的韧性与温良。

山村的日子如缓缓流淌的溪流。1968年年底,经高白村大媒人——本家“二板头爷爷”为他的宝贝侄子我的父亲精挑细筛、牵线搭桥,母亲告别义望村的炊烟,嫁入十里外清徐县高白镇东高白村的张家。我的父亲是当地备受尊重的赤脚医生,比母亲年长一岁。两位年轻人就这样懵懵懂懂却又郑重其事地,在时代的浪潮中携手前行,开启了我们这个平凡家庭的篇章。父亲行医,凭借仁德在乡间赢得好口碑。

然而,生活的重担往往超乎想象。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三人,让家庭生活更好,父亲那双握惯听诊器、开惯药方的手,不得不暂时放下医箱,踏上艰辛的谋生路。他尝试“下海”,和朋友远赴天津等地进货,再把货物运回太原,在海子边市场摆摊叫卖。在陌生城市奔波,在喧闹市场打拼,其中的孤独与不易可想而知,但父亲从未抱怨,支撑他的,是让妻儿过上好日子的朴素信念。行医四十余载,这段短暂的经商经历,是他为家庭做出的巨大牺牲。

母亲这位昔日的“窈窕淑女”,更是将坚韧勤劳发挥到极致。为贴补家用,她放下锄头,尝试各种营生。她卖过服装鞋帽,在集市人流中寻找生计;摆过地摊,在风吹日晒里吆喝;还在农场酿过白酒、做过粉条;不怕脏累喂养猪崽;甚至去做小工,和泥搬砖。生活的磨难从未停止,母亲却像坚韧的磐石,默默承受,努力支撑家庭。最终,凭借聪慧和踏实,母亲与父亲在村内药店谋得一份卖药的工作,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大家的健康。

70年代初,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母亲迎来了她的长女——我的姐姐。1973年寒冬,农历十一月二十八,哥哥出生。1976年农历十月初二,我作为家中幼子降临。我们在父母辛勤的汗水与无言的厚爱中渐渐长大。

姐姐十四岁就懂得分担家务负担,推着自行车在附近乡村售卖“灭害灵”、切西瓜刀、橱柜贴花纸等等父亲从外地进回的货物,后来又在省军区农场打工两年。十六岁时,她重返校园,凭借刻苦与努力考入太原市幼儿师范。毕业后,先在清徐化肥厂幼儿园任教,后来通过不断学习,从县报编辑、记者做起,一步步在新闻行业与文学领域孜孜以求。

哥哥十七岁时,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稚嫩的肩头。他辍学跟着母亲,走进一个又一个化工厂、机械车间。焊枪的弧光刺痛过他的眼睛,冰冷的流水线磨炼着他的意志。从底层操作工到车间主任,他用汗水和坚持赢得尊严。后来,他和父母一起投身医药行业,在新领域开拓事业。

我从山西省财贸学校毕业后,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六一七工厂,从车间最基础的岗位干起。凭借踏实勤勉,逐步晋升为生产调度、综合办主任,直至厂长助理。工厂改制后,我也加入家族的医药事业,并考取了执业药师资格证书,在新环境中继续奋斗。

母亲最骄傲的,是我们姐弟三人都成为了中共党员。

2014年五一劳动节前夕,母亲选了个在我们姐弟节假日连休的日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整理遗物时,我在褪色的针线筐底,发现一沓手抄的治病良方。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药材性状与用法。原来那些在药店守店的时光,顾客稀少时,她都在默默学习。她就像吕梁山下最朴实的泥土,用深沉的坚韧和无言的慈爱,滋养着我们成长。少女时代习得的知书达理,早已化作她骨子里的力量,支撑她在贫困中守护我们的求学路,在生活重压下始终挺直脊梁,又润物细无声传递给了我们。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我总觉得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是母亲。她用坚韧、勤劳和对知识的敬畏,编织出我们姐弟三人的人生轨迹。母亲的伟大,在于让平凡的我们,在艰苦的环境中也能努力向上,在清贫的日子里始终怀揣希望。她以柔弱之躯,在时代的褶皱里,为子女们犁出了一条通往星辰的田垄,而这条路上,永远印刻着她深深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