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二

清源三件宝的回味

说起清源城的三件宝,“青(清徐方言读音qi)菜粉渣渣浆葡萄”,说的是往昔清源百姓喜欢吃的三件食品。

一碗青菜和子饭里的岁月长歌

清源城的三件宝,“青菜粉渣渣浆葡萄”,老一辈人定是耳熟能详,可如今的年轻一代,却大多对其感到陌生。青菜的种类繁多,而我们家尤其喜欢大叶青菜,那肥大的叶片和红红的根,每次都会被母亲仔细地清洗干净,然后煮到饭里。回溯往昔,在那艰苦的旧社会,曾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肥正月,瘦二月,饿死饿活的三四月”。新春过后,随着大地回春,青黄不接的饥饿时光便悄然来临。此时,地窖里储存的白菜、萝卜早已消耗殆尽,而青菜,这看似普通的蔬菜,却成为了人们的救命稻草,被老百姓亲切地唤作“穷家菜”。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清源人最爱喝的和子饭,也被叫做“菜饭”。在那艰难的三四月,人们就靠着将青菜熬进和子饭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饥荒岁月。所以,在清源人的心中,青菜无疑是活命的珍宝。它不仅填饱了人们的肚子,更在苦难的日子里,给予了人们生存下去的希望。要知道,青菜可是营养丰富的蔬菜,富含铁元素和多种维生素,还能缓解人们因饥饿导致的贫血等问题。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这无疑是大自然对人们的慷慨馈赠,为穷苦人提供了维持生命的必需养分。

我与和子饭的缘分,始于儿时。那时喝和子饭,并非为了度饥荒,纯粹是因为父母对它的喜爱。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做和子饭的场景总是那么温馨。她先将米汤熬煮得浓稠香糯,米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接着,在汤中放入细细的面条,切成丁的土豆、胡萝卜,待这些快要煮熟时,再把洗净切碎的青菜撒入锅中。那鲜嫩的青菜在锅中翻滚,逐渐变得翠绿诱人。最后,母亲会在锅中泼上一勺热油,热油激发了青菜与面条的香气,瞬间,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和子饭独特的香味。

小时候的我,对这碗和子饭有着一种单纯的喜爱。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温暖,土豆的绵软,胡萝卜的清甜,青菜的嫩爽,面条的筋道,混合着油香的面汤,让小小的我感到无比满足。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口味渐渐发生了变化,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和子饭失去了往日的热情。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第一次跟母亲说自己不再爱喝和子饭时,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失落,但她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只要我在家,母亲就再也没有做过和子饭。

婚后,我发现同龄的杨先生也不喜欢喝和子饭。这一小小的口味默契,让我们在饮食上少了许多分歧,也省去了不少麻烦。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着,和子饭似乎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成为了一段遥远的回忆。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与惊喜。在这几年的某个冬日,当寒风凛冽地敲打着窗户,儿时关于和子饭的味蕾记忆突然觉醒。那熟悉的味道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我无比渴望再喝上一碗母亲做的和子饭。于是,我凭着记忆,决定自己动手做一锅和子饭。我精心准备了食材,还特意去买了麻麻花。当面条、土豆,胡萝卜和青菜在米汤锅中完美融合,最后泼上热油的那一刻,麻麻花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与和子饭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久违的味道,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杨先生被这股香气吸引,寻味而来。他尝了一口我做的和子饭,直呼美味,一碗下肚还不过瘾,又盛了一碗。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从那以后,每到寒冷的冬日夜晚,我总会为家人做上一锅加了青菜的和子饭。让我欣慰的是,我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像我小时候那样挑剔。他们大口大口地喝着和子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看到了母亲当年为我们做饭时的身影。这一碗和子饭,在岁月的流转中,传承着家庭的温暖与爱。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每当我喝起和子饭,那些曾经的日子便会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我仿佛看到了在那艰苦岁月里,人们靠着和子饭顽强生活的身影;也看到了母亲为家人精心准备饭菜的温柔模样;它不仅是一道简单的美食,更是我成长岁月的见证者,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情感纽带。它见证了清源城的变迁,也承载了一个家庭在不同时期的故事。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希望能将这碗青菜和子饭的故事继续讲给孩子们听,让这份温暖与爱,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流淌下去。

粉渣渣岁月深处的酸香眷恋

在记忆的长河中徘徊,总有一些独特的味道,被岁月小心翼翼地珍藏于时光宝盒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于我而言,清源的粉渣渣,便是那缕最难以忘怀的烟火气息,它承载着一座小城的过往,串联起几代人的生活记忆,更在时光的流转中,成为我心中无可替代的温暖眷恋。

粉渣渣,这一清源独有的风味,源自粉条制作的副产品。清源很多村庄都有粉坊,粉坊的工人将绿豆、豌豆、高粱等粮食通过浸泡、磨制、过箩、沉淀一系列工序后,得到的最下层的是用于制粉的粉面,往上一层是可用来做面的二粉面,而最上面的浆水,便是粉渣渣。看似简单的来源,却蕴含着清源人对生活的智慧与坚守。

追溯往昔,在那物质匮乏的旧社会,贫穷如影随形,人们的生活充满了艰辛。平日里,人们喝着单调的玉米糁子稀饭,难免心生腻味。而粉渣渣的出现,宛如一道曙光,为平淡苦涩的生活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那时,人们会花上少量的钱,去附近的粉坊买上一大瓢粉渣渣。说是买,实则更多是一种自尊的表达,毕竟在那个淳朴的年代,大家都不愿平白无故接受施舍。制作粉条过滤后的浆水——粉渣渣,在粉坊主人眼中本就不算什么珍贵之物,面对本乡本土的乡亲,常常也不好意思收钱了。若遇给钱爽快的人,粉坊主便意思意思收个角儿八分,再满满地舀上一瓢,让对方欢喜离去。

粉渣渣因发酵而带着天然的酸味。南营留村是粉渣渣的正宗产地,所以粉渣渣也是南营留村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一种饭食。粉渣渣能生熟两吃。特别是春天,生粉渣渣担回家后,大人一定会招呼全家老少每人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下,那种清凉酸爽、沁人心脾的感觉很是惬意。这种情况大多数人家在春天里隔三差五都会来一次。说来也怪,这样生喝下去的粉渣渣,不仅成年人,就连老人、小孩都不会出现腹泻等状况,且大人小孩一年都不上火、不生病。

粉渣渣熬成粥熟食一般都作为晚饭。傍晚时分,人们将生喝剩下的粉渣渣架在火上煮开,再加入小米、高粱糁糁、玉米糁糁、黄豆,个把小时后,一锅酸香四溢的稠稠的粉渣渣粥便大功告成。它的酸,一入口,就唤醒沉睡的味蕾,瞬间勾起食欲,再配上一碟自制的老咸菜,让疲惫的胃口重燃热情。它在发酵中产生的乳酸菌,活跃地刺激消化液,让食物更好吸收。夏日里,晾凉的粉渣渣更是清热解暑的良方,驱散暑气,带来由内而外的清凉。那股独特的酸香味,在贫困的岁月里,慰藉了无数人的肠胃,成为人们舌尖上最眷恋的味道。

我的外爷曾在南营留本村的粉坊做工,那是一份辛苦却又带着希望的营生。母亲常念叨,每当外爷收工,他常会带上一壶粉渣渣回家,有时候还会带回些二粉面。外婆接过这些“宝贝”,巧手一挥,在粉渣渣里熬上小米、玉米糁子做成粥,在二粉面里和上点面粉,摊成煎饼,配上一碟老咸菜。就这样,一家八口人在艰难的岁月里,靠着这些简单的食物,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从未被生活的苦难打倒。

虽然那些艰苦的日子我并未亲身经历,但粉渣渣的味道却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中。那时候,外爷已不在粉坊做工,可每当听到街上那熟悉的叫卖声:“卖粉渣渣来。”外爷总会立刻拿上盆出门,不一会儿,便会带着一大盆粉渣渣回来。外婆则会在一旁忙碌起来,往粉渣渣里加入小米、玉米糁子、炒过的黄豆瓣儿、花生米……精心熬制一锅稠乎乎的粉渣渣粥。那个时候,我总会迫不及待地坐在小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外婆。当一碗热气腾腾的粉渣渣粥端到面前,我便咕噜咕噜地喝起来,玉米糁糁绵甜软糯,黄豆豆香浓郁,混着微酸的粥,在口腔中散开,就上外婆煮过再晒到半干的老咸菜,每一口都让人陶醉。一旁的外爷看着我,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我的疼爱。

然而,时光流转,岁月变迁。不知何时,清源各村镇的粉坊渐渐都关门了,粉渣渣也在我们的生活中悄然消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喝到过那心心念念的酸香粉渣渣,那份童年的美好记忆,似乎也随着粉坊的消逝,被尘封在了岁月的角落。

但生活总是充满惊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发现用做馏米时浆米的水熬粥,竟能做出略次于原来粉渣渣味道的粉渣渣粥。于是,在南营留村、西关村等附近村庄的红白喜事上,有心的主家便会让大师傅用浆米水做上一大锅粉渣渣。那些来帮忙干活的人,临近饭点时总会自觉地向主家道别,生怕给主家添麻烦。可一旦听到大师傅那声“粉渣渣出锅了”,所有人都会瞬间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异口同声地说:“啊?有粉渣渣,那得来一碗。”这简单的一句话,饱含着大家对粉渣渣那深深的怀念,即便岁月流转,那份对酸香味道的喜爱,依旧如初。

如今,母亲在每年端午、腊八需要做馏米的时候,总会细心地把浆米水留下,像外婆那样,熬上一碗稠稠的粉渣渣。只是,我先生和孩子们都难以接受这个独特的味道,每次面对粉渣渣,他们总是敬而远之。而我,却依然如小时候那般,满心欢喜地喝上一碗。

每一口粉渣渣粥下肚,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童年,想起外爷那慈祥的笑容,想起外婆忙碌的身影。粉渣渣,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我与过去时光对话的桥梁,是我对亲人深深思念的寄托。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那酸香的粉渣渣味道,都将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眷恋。

浆葡萄岁月沉淀的酸甜旧忆

清源,这片土地与葡萄的缘分,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自古以来,这里便是葡萄的盛产地,悠悠岁月里,葡萄藤在清源的土地上扎根、蔓延,见证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更迭。每到收获的季节,串串饱满的葡萄挂满枝头,宛如大自然馈赠的紫色宝石。种葡萄的农户们,每到秋季,都会将收获的葡萄小心地储存在温度湿度都适合的阴凉房间里,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再拿出来,以一个好价钱售卖。然而,再好的葡萄也有被挑选剩下的,那些放得久、散落下来的葡萄,经过时间的催发,年后便成了浆葡萄。

浆葡萄,它们不再有初摘时那紫红色的鲜艳光泽,原本紧实的外皮变得发黄,且软软的,毫无弹性,轻轻一摸,皮便会脱落。但当你将它放入口中,奇妙的滋味便在舌尖散开。初尝时,带着一丝微酸,那是发酵赋予它的独特气息,紧接着,丝丝甜意涌上心头,回味悠长,还带着一抹清凉,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清爽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果实之中。

在过去,人们对浆葡萄的喜爱,很大程度上源于生活的窘迫。平日里,葡萄价格不菲,对于囊中羞涩的百姓来说,那是一种难以企及的美味。而浆葡萄,以其相对低廉的价格,成为了人们解馋的选择。只需花上三角两角,便能在西门菜市坡上买上一碗浆葡萄,既能满足对葡萄的渴望,又不会给拮据的生活增添太多负担。

我的外婆,一生节俭,她对浆葡萄有着特殊的偏爱。小时候,每当葡萄中出现浆葡萄,我们总是毫不犹豫地想要扔掉,可外婆总会在一旁念叨,说这浆葡萄很好吃,吃了能打凉下火,可不敢扔。那时的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外婆的想法,总是挑挑拣拣地把好葡萄吃掉,然后将剩下的浆葡萄留给外婆。外婆却总是心满意足地接过,细细品尝着这份我们眼中的“残次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时光匆匆,我告别了童年,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的每一个冬天,我总会联系老同学,购置几箱清徐独有的古法保存的龙眼葡萄。这种古法保存的葡萄,带着岁月沉淀的韵味,当然,一串葡萄中也少不了会有几颗浆葡萄。孩子们吃葡萄的时候,和曾经的我一样,看到浆葡萄就会毫不犹豫地扔掉。我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浆葡萄,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我告诉孩子们:“这是浆葡萄,打凉下火,能吃。”然后,我轻轻地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散开,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曾经,我对浆葡萄的味道完全无法接受,觉得那微酸的发酵味难以入口。可如今,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却能从中品出生活的酸涩与甜蜜,感受到那份来自过去的温暖与眷恋。每一口浆葡萄,那些曾经被忽视的美好,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而珍贵。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市场上的新鲜葡萄越来越多,品种也日益丰富。像老同学家那样古法保存的葡萄却越来越少,这也意味着浆葡萄将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孩子们真的会不知道何为浆葡萄,这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独特味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

想起清源人最爱的,这些独特的味道,对于我们这一辈人来说,很多都已经难以接受。它们就像渐渐远去的背影,在时光的长河中越来越模糊。但即便如此,那些与它们相关的回忆,却如同璀璨的星辰,镶嵌在我们的生命里,永不褪色。

那些一家人喝着熬了青菜的和子饭的满足,我又喝到了酸香的粉渣渣的欣喜,外婆品尝浆葡萄时的惬意,都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尽管粉渣渣、浆葡萄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消失在人们的生活中,但它所承载的回忆,所蕴含的情感,将永远留存在我们的心中。